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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陵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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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29】连歌。杯酒敬桃树,亦必为可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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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9-14 22:52:3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江寻 于 2020-9-14 22:55 编辑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剑陵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时间:嘉平二十年 十月
地点:神仙居-神仙居
人物:鹿台洲主。公冶朝歌 九章乐仙。连山眉
剧情:粉红色的回忆之桃花树下桃花仙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鹿台洲主。公冶朝歌
     掐丝珐琅的手炉中小银炭空熏着的,是意可香。
     之所以得名意可,是因为自诩香癖的那位大家黄庭坚,将此香喻作众业力之无度量,纵使是了无生趣的人,闻了此香,“亦必为可耳”,故名,意可。朝歌也是几月前兴致忽来,才教着鸿儿同她一起合了那么几丸。说难不难,却是琐碎,需得得火而不起柴桂烟气的沉水香,又需极新极新的木香,甘草、焰硝、甲香以浮油煎黄,再要用蜜洗去油腻,又要以汤再洗去香蜜,道道工序,无一不考究细心二字。用熬尽了沫的白蜜丸成香丸阴干了后,朝歌尚一边抚着沈鸿细软的发,一边将他双手浸到大食的蔷薇水里清洗着,笑道,若一个了无生趣的人当真费了这些功夫制出这香来,自是不舍得即刻去死的,总得用完了才算不亏。
      而制出“意可”后,朝歌将之封在个宝石红的小瓷罐中,也就忘了。若非今日是鸿儿生辰,她昨宵“半夜灯前十年事,一时和雨到心头”,将同鸿儿在一起的许多事回忆了一番,大约今日也不会忽然拿这个出来。朝歌想,鸿儿同她一起合了香,大约也一直想试一试这香,只是朝歌忘在了脑后,不曾提起,他便也就淡了心思。她反思过,是不是自己多年来,其实都忽略了自己这个儿子,不知不觉,他就已然十岁了。
      从前,希望他快些长大,如今,却希望时间过得慢些,再慢一些了。
      昨夜下了场小雪,未曾积得遍地皑皑,就只在府中花木上,留了些许数枝玉琼。就似是一夜清发万树白梅。外头自有来为鸿儿过生辰筵的人,而五六个从前和朝歌交好些的姑娘夫人,便都被朝歌在鸿儿露过面后,带到了自己的书房,开起个风流茶会。朝歌一方茶案后,一勺沸水注入汤瓽后,手中茶宪便动。抚琴之人应懂,声合中则妙,声有缓急则不成章;磨墨之人亦明,力合中则浓,力有轻重则墨未浓。点茶之道,亦存这个道理,注汤,打白茶,皆需求稳。
      少顷,朝歌的手停了,搁下汤瓽后,那粥面浮起,色若淡月,细孔疏星。一众女唏嘘后,朝歌将瓽中茶汤分出到各人面前建盏之中,更见一分白乳浮盏之美。
      ——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汤得一可建汤勋。这一碗得一汤喝下去,竟是要折了福的。不喝不喝。
     一个夫人说道,引得一众女眷发笑。朝歌却是一笑向人看去,大有你爱喝不喝的意思。而这时,一个丫鬟从外走入,悄悄地走到朝歌身后,附耳说了句,连先生被众人拉着灌酒走不脱的话。朝歌一听,那眉稍稍一挑,想了一想,却还是摇了摇头,与几位女友说了缘故后,便披了件白狐里子的大氅在身,将空熏着意可香的手炉包在手帕里揣在怀中,朝前厅的地方走去。本想是要为连山眉开脱的,可谁料人还没走到前头,偏就正撞上了偷溜出来的连山眉。
       朝歌一抬头,便露出了一张清艳面容,与她眉上勒着的银鼠细绒昭君套几乎是一色雪白。她墨玉似的眸子盯上连山眉微醺的脸,在他告罪要绕开自己时,绣履一动,偏偏就拦在了他前头,抱着手炉促狭道:“这会儿要去哪儿?我还没同你喝酒呢。”


九章乐仙。连山眉
应沈夜华之邀,算着时日,自洛阳顺水路而下往神仙居去,自然他把九霄环佩也带上了,沈鸿的生辰断不会草草,盛宴开席,琴箫音起,主宾和睦,往来席间觥筹不断,连山眉因在台上,免了前几轮,下了台,有的是人不肯放过他。
他多想做个传闻中的人物,做个孤高沉稳的一代大家,然后推拒了面前的酒盏邀约,可他是能推宋遗的酒还是能推太史寒的酒?他的名头于眼下只是多敬一杯酒的理由。
——来,我也敬连先生一杯。
——既然是九章乐仙,当饮九大杯!
——连先生远道而来,这杯酒得敬。
连山眉是爱酒的,但并不是嗜酒之辈,做不到任旁人海量相邀他悉数饮下,纵他日日与酒为伴此时也得告罪离身往外走,他想吹一吹风醒一醒酒。
有人轻易不放他走,说什么不醉不归,说与九章乐仙神交已久,说今日当喝个痛快,说连山眉可以躺着出去不能竖着出去,连山眉无奈极了,那人拉着他的手,险些上演一场十八里相送,连山眉稀里糊涂的想:醉了、都醉了,可以归了。
“我真的不走、不走,改日……改日一定……”
“去去就回、去去就回。”
连山眉好不容易脱开身,旁人此时恐怕神色迷离,脚步虚浮,连山眉尚能分辨一二谁是谁,路在何方,踏着还算稳当的步子踩在水面上,一步一步的往门外去,路上有人认出他,免不了又被拦上一拦,不饮一杯就不肯放行,不知何时还有人塞了个杯盏给他,更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坛酒,喝多了之后,会发现灵台是清醒的,身子疲软的很,却固执的将灵台仅剩的理智当做没醉,但连山眉不会,他知道他醉了。
走到门前,险些撞到一个人,撞到之前,是有阵奇香,将他的步伐拦了一拦,他本以为又是什么好酒相邀,但这酒香委实太过特殊,连山眉抬起略低起的头,双眸湿漉透着几分不解,他辨别了来人,心里头哦了一声——哦,公冶朝歌,他说着告罪的话,侧过身子,让她先走,他也好绕过她而去,但公冶朝歌偏不遂他愿,又拦在他前头,要他再喝一杯。
“出去走走,走走就回来了,”连山眉嘟囔着,“喝了这杯,不能再喝了……”
连山眉甚是主动且熟练的给自己手里头满了一杯,递了过去,半晌觉得不太对,收回了杯盏,把那一小坛酒递了过去。
“我干了,你、你随意。”
连山眉大方的摆出这句话,将手里头酒一饮而尽,然后盯着那一小坛酒,他浑身都在烧着,想寻个凉快,屋内是热的,朝歌是……是什么呢,连山眉找不到合适的,最后得出个是香的结论,他胡思乱想着,又想着他喝了这一杯,应该够了吧?让他出去罢,门口的风不够,还不够。
连山眉是如此渴求着一场大风,将他从此地卷出去,卷上九天比肩汪洋云海,云海该是个比棉花还软的地方吧,那合该是个歇一歇、睡一觉的好地方。
“好朝歌,您给挪一挪?”连山眉摆了摆手,说什么也不想再喝了,“不喝了不喝了,这坛酒都给您了……”



鹿台洲主。公冶朝歌
      席上不胜酒力要逃一逃的借口,似乎总是出去走走,又唯恐劝酒的人不妨,故要再加上句去去就来。
      连山眉是九章乐仙,在凤舫是云上月,在人间是谪凡历劫的寻香行,可任他是仙是神,是月是云,这澎湃的酒气就无疑封住了他的神通,于是双眼透着孩童似的懵懂,说话也牙牙学语似的不利索起来,甚而如坠云雾般的自问自答起来。朝歌料想,或许连山眉最初还是挡一挡酒的,结果越发盛情难却,索性丢兵卸甲,推也不推,拒也不拒。因此,朝歌就这么一句捉弄,他也不多言讨饶,先乖巧顺服地给自己满上一杯,痛快地一饮而尽。
      朝歌托着珐琅手炉的手松了松,屈指虚掩了唇,低目轻笑了几声,芙颊嫣然,似酣春的桃花雪,容光皑皑,又还借来三分武陵色。敛了那笑后,朝歌因笑而微盈的两腮又正了色,一边收了手重又抱回自己个儿的手炉,一边又从容不迫地向连山眉看去,留着他那递来的小酒坛子偏是不接,俨然是在刁难,也就忘了自己本来是要来替连山眉开脱的。她自来便是如此反复无常的,本着主人家的意,是要照顾好每个客人的;但一见连山眉如此狼狈,可爱,又窘迫的模样,她心思就改了。
      “只怕里头的人你个个都陪上了好几钟,到我这儿,一杯就想了事?”朝歌认真道。
      做朋友的,若不能在对方最窘迫的时候落井下石,过河拆桥,那就只算得上是泛泛之交。待彼此霜发目昏的年岁再会时,若不能说上几件叫对方恨不能遁地而逃的糗事,也就白当了一世的好友。这当然不会是什么醒世恒言,但这是公冶朝歌一贯的道理和原则。
       初霜时雨的月,几日前尚还有若暮春和煦,而昨夜一场小雪,却叫小阳春去得匆匆。下雪的时候自然冷,比下雪还要冷的,则是雪停之后。手炉香灰中埋着块银炭,隔帕暖着朝歌手心,又有狐皮替她御着寒,她自然轻易觉不到冷。而一阵骚动鬓发的风从廊上来,轻刮在她尚还有几分微红的面上,仍是凉的。这便是南方的冬风,片片都是自玄冰上吹来的寒气,直浸到人骨子里。
       但朝歌却知道,连山眉是觉不到冷的,他似是被人用酒蒸过三溜的醉虾,一张冠玉似的脸已然红透。
       罢了,罢了,连好朝歌都唤出口了,若再不放他走,万一连好姐姐,亲娘亲都唤出来,那可如何是好。
       “好,去吧去吧。”朝歌松了口,一手接过他手上递来的酒坛,一手将手帕包好的手炉换到了连山眉手上。纵使这会子怕热,在玄冬的风里头站不得多久,便是神仙也是要病的。待身子冷下来,好歹有个手炉暖几分。她又想,若弄病了九章乐仙在府里,万一凤来仪舫上门来讹,那可不好收场。
       她说着,人也就这么让了一让,由得连山眉踏着那醉酒阑珊的步一晃一晃地往外走。
        “我那儿有焙干的柑子皮,去拿一些,煮一锅醒酒汤吧。现下就这般了,难受的还在后头呢。”
      朝歌摇了摇首,转而又朝厅中走去,朝着宋遗和太史梵两个罪魁徐徐走去。
       “好啊,我好心请你们来赴宴,你们不陪着我鸿儿,却拿我的客人开心,看来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。”


九章乐仙。连山眉
连山眉是后悔的,他光想到留着会被灌酒,不曾想出去的路上还会,尽管酒友喝的也不比他少,到底还是寡不敌众,可他好容易越过重重关隘,他离这门就差一步了,偏偏最后拦着门的是公冶朝歌,他同旁人喝了这许多,同主人家只喝了一杯,这确实是他理亏,倘若他此时转身回去,又是一轮酒,那还是求一求朝歌吧。
朝歌松口的那一刻,连山眉甚是愉悦的弯了弯唇,连眼尾也弯了几分,一派怡然,冷不丁的被塞了个手炉,连山眉下意识的想抖掉这过分的热,偏巧撞上朝歌的眼睛,又不好轻举妄动了,万一她反悔了,不放了,那可不行,连山眉乖巧的点点头,妥帖的拿着手炉,往门外走去,一出了这门,连山眉的步伐算得上散漫二字,他想往右歪一点就往右歪一点,想往左歪一点就往左歪一点。
总之,眼下他是只归林的鸟了,旁的不说,鸟归林是要寻巢的,他的巢在哪呢?四处张望,有低头而行的婢,有把守要处的仆,唯独没有拦着连山眉的人,所以连山眉自由的行在檐廊下,独享风穿回廊。风是徐徐的,裹着一阵一阵的冷意,对连山眉来说只是杯水车薪,更何况他手里头还有个热乎的。
连山眉想从腰间抽出折扇,散一散蒸腾而起的热晕,摸索了一圈,却只有一支萧,扇子呢?怕是落在桌上,拿捏在宋遗手里,生怕他不回去,他才不回去——
说什么也不回去了,这里多好啊,至于扇子,明日再说。
他像是沉醉不知路,穿过九曲回廊,走走停停,误入了庭院桃林,这是个偏僻无人的地,因雪白了头的桃树也难以看出桃林的鲜艳模样,连山眉甚是满意的看着此处,白中透粉的桃林,说是梅林也未尝不可,连山眉绕着最粗的一棵树走了几圈。
酒香不怕巷子深,连九章乐仙都折在这酒香里了,可见这巷子太深,连山眉醉袭一巷酒香,路过之处,透着若有若无的醉,倘若有人顺着酒香,可能未曾寻到九章乐仙便已醉在路途。
连山眉昏昏沉沉的靠上树,玉面贴着树干,粗糙且湿冷,对他而言就好像在盛夏毒辣的日头里,能抱着等身高的冰,不得不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。
苏子怎么说来着,高处不胜寒,可见高处比较冷,他得爬琼楼玉宇,不……他可以跳上去,连山眉想了想,纵身一跃,身子在稍高的粗枝上摇晃着,抖落半树“雪梅”,等稳住了身影,雪融成水,怎一个冷字了得,但眼下正好,连山眉顺势躺下,靠了一会,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一手握着手炉,一手撑着头,恰如昨夜雪,横卧枝头。
掩在雪下的好颜色,露了半树的芳华,些许桃瓣粘在胜雪的白衣上,缀了半身桃香,同酒香混为一坛陈酿的桃花酒。
他欲醉眠,眠进桃花深深,尝尽花蜜无数,待来日,日与海相拥时,枝上花苞初开,他化作花上朝露,润物无声。
至于杯盏,大抵在树下吧,他敬这树也一杯。



鹿台洲主。公冶朝歌
      园中冰裂纹的地面洁白如玉,与两侧草垛上薄压着的积雪一深一浅相映着,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天地。
      公冶朝歌藕荷色折枝冰梅绫缎的披风将及地面,一圈狐白细绒拂着铺地的汉白玉,轻扫着委地的桃花雨。天色已近了暮云合璧,未及黯然,却稍稍地阴沉了下来。鸿儿尚小,生辰宴不宜办上一日酒水,故而在不久前,就已散了。除了未名洲几位醉了的哥哥,客人大多离了府。
      于是,有人说,连先生自离了席后,既不曾出府,也未再露面,遣人出去寻了几圈,也不见踪影。于是,才歇下的朝歌只能摇一回首,叹一口气,又披上了才褪下的大毛披风,又出了有薰笼暖室的房,再入融雪时微寒的园林。她想,连山眉定是在一个最凉快的地方,醉得眠去了。园子极大,府里仆役不多,寻不仔细倒也不算奇怪。好在,朝歌偏巧不巧地临连山眉走前,往他手里塞了个手炉。
       那手炉中空熏着的意可香,弥久远散,不会被花香混淆,而她便顺着片被冰水浸透的风,嗅着风里渐清馥起来的香,走在一丛误时而开桃花树旁。那意可香缠着桃花枝头,浓到最盛时,朝歌凤眸环顾四周,仍也未见连山眉半片衣袖。眸中还未来得及透出纳罕来,眼前便落了片琼色。她顺而抬首望去,一个斜欹歪枝,沉梦香酣的身影,便映入眼中,自是连山眉。
       “这连山眉,酒醉不作狂花,倒成病叶。”
       真也是,君不见李家谪仙吟掉头,解道峨眉山月半轮秋。又不见苏家老仙永啄句,更说只恐夜深花睡去。
       霎时,朝歌青黛弯作柳梢月,水眸晃开涟漪色,漾开了个嫣然的笑在两片云颊上。她眼里映着片天光,似深井里照的古月,经霜更艳,遇雪尤清。她早已不是初来江南时的二八年岁了。风华榜首,也不会当真是群玉山上,瑶台月下神仙。她长开的眉眼一如开到最盛的花,有极致的艳,就也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稚嫩。朝歌向来从容地对待着星霜风露在她面上留下的痕迹,并不会刻意阻止。然而,她的眼神还是不曾改变过,仍有着最初的澄澈干净。
       “快,去把我的画案整个搬过来。”她面上的笑意愈开,压着声音回首向人道,唯恐惊醒了此刻的连山眉,就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一幕好画。
        不过少顷,四个仆从便将一方红木案远远地搬了来,依照着朝歌的吩咐,摆在了正对连山眉的树下。
        画案雕着一圈宝珠纹,搁着几方红丝石的砚,墨猴笔筒里插得毛笔如林,朝歌点了一支雪中春信在香插上,风炉煮水泡了一壶祁门红慢沏,不紧不慢地在桌后坐了下去。她不急着去挑开面和柳枝,却先挑了支中楷,饱蘸浓墨,毫端蕴秀对桃花吟道。
        去月陶英方暮,又见红雨万树。踏雪随月入,疑是姑射有误。缘故,缘故,花神醉眠深处。
        待到月上桃梢的时候,天色已暗,仆从和画案已不在树下,一片和着意可的酒香却也漫开在整片桃林里。朝歌立在桃树下的一片清辉里,仰首朝树上看去,抬声道:“淳于棼,醒来,粥好了。”



九章乐仙。连山眉
昏昏沉沉,将诸事抛却,身饮寒风,手炉炭燃,奇香绕了几绕,少顷,将周公见了,更不知今夕,满树清梦随香远,谁能料,人在树上眠?
古有庄周梦蝶,今有连山眉梦一尾溪涧鲤鱼,溅跃三尺,自高山顺溪而下,隐约游在西湖,不知年岁,不见四季,不分日月,唯见此间青山绿水,从容出游,乐在其中,潜湖底时,水草绒绒,有水流暗中涌动,顺流而游,再探头时,已在溶洞古潭,洞多生石柱,仰则见钟乳石,尖处聚有水滴,滴落谭中,分外幽静,滴落鱼身,倍感冷冽,有风自穴中深处而来,疑是出路,甩尾前游,见光大喜,复游,眼前则光怪陆离,有龙门约摸千丈之高拔地而起,欲跃之,奈何风不止。
——淳于棼,醒来,粥好了。
连山眉半梦半醒之间被风一吹,又听闻树下一声醒来,迷迷糊糊间,瑟缩着身子,下意识小声反驳了一句:“我才不是淳于棼……”
淳于棼?他可没梦到南柯。
连山眉的醉意本就在梦中徐徐而散,如今灵台也逐渐被清明占据,他渐渐想起自己是连山眉,是喝醉了乏了寻一桃树睡了,梦见了……
嘶,真冷啊——
但冷倒是其次的,连山眉手炉里头的灰烬仍尽心尽力的燃着最后余温,头疼却是随着醒来愈发厉害,之前撑着头的手臂愈发酸麻,睡时没甚感觉,醒来有支撑不住的麻感,连山眉揉着手臂半起身,改躺成坐,又晃了晃头,头痛不消反增,遂不敢轻举妄动。
醉后不知树下人,所幸梦中无醉吟,连山眉眼前白蒙蒙的好似撒了一层雪,然树下人粗粗略去又很是相熟,狠狠地一眨眼,眼睫掠出清楚,又压低几分,将来人显映眼底,赫然是仰首看他的公冶朝歌。
此时天色愈发晚了些,月镀霜白于万物,而染了一层月宫仙气的公冶朝歌不可方物,连山眉后知后觉的抬头望了眼天,已是月上桃梢,他离厅在外太久,久到主人家亲自来将他寻回。
连山眉拂去身上桃瓣,几分窘迫随桃瓣抖落在地,眼下朝歌的粥过于恰好,可见,是熬好了粥再来叫他,他方才的模样怕是被瞧得一清二楚,转念间,抬起手捂着眼,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,语气很是委屈,大有你不说清楚他就不下来的意思,道:“有些人啊,眼睁睁的看着客人露宿桃树,又冷又饿的。”
再将头往旁边一撇,一叹气,将戏份做足做全。
“哎,连某心寒了……”
倘若他同朝歌只是主宾之间,他绝不会委屈自己忍着头痛戏这一番,也不敢同鹿台洲主讲这么几句话,所谓朋友之间,是可以彼此有一些适时且无伤大雅的不客气,比如在朋友庭院的树上美美的睡一觉,又或者在醒来时假意指摘朋友白白看自己笑话。
方才捂眼的同时,大拇指与中指指腹分别按揉两边的太阳穴,缓一缓头痛,片刻后,双手撑在树干,往下一按,身子略略抬起,自树上翩然落下,纵使此刻再多潇洒也于事无补,幸好只有朝歌在场。
原本仰躺倒也还好,立于绵绵草地,顿感腹中空空,口舌也干燥,连山眉此时此刻想起朝歌的贴心与好来了,将手炉物归原主,问一问粥的下落,企图将方才揭过,权当无事发生。


鹿台洲主。公冶朝歌
    桃树上那酩酊大醉,一场春酲到阳冬,又错把花期误的仙人醒了。
    那叠在槎枒树枝上的白衣与覆在桃木上的雪垒在一处,是一色皑皑,七尺初上云间的清辉来相照,又恍若是胧胧的微云薄霭。连山眉尚还惺忪着不曾离梦,欹树的身轻轻一动,便落了阵阵蘸水桃花雨纷纷到人间。公冶朝歌白玉似的手徐徐地自罩身御寒的两片斗篷中伸了来,从容地接了一朵桃花在掌心,那花瓣被“意可”浸染了许久,此刻拂来的香也甚为清馥。
     上冬时节,撷桃花来嗅,是冷月冰雪将春色照,意境绝殊异俗。倒是让朝歌更悟了黄庭坚所说的那句——亦必为可耳。
    少顷,花香还不及染上朝歌衣袖,树上的人终将颓了的玉山重扶,她拈着枚桃花仰首望去一眼,将披了慵色满身的连山眉收入眼中,换作几缕清浅的笑意兀自浮沉在菱花目中。待他神情稍稍有着清醒的意思时,窘迫就如束起他手脚来的藤蔓一般,有些无措,又有些尴尬。而朝歌偏偏就一眼不错地盯着连山眉,仿佛少见他几分尴尬的模样,就吃了亏一般。
     于是,再见连山眉作出委屈模样,抱怨起她的时候,她就也好整以暇,不紧不慢地道:“何止,且还心安理得,幸灾乐祸,问心无愧得很。”
     她说着玩笑的话,就也嫣然地笑了笑,又挑了眉道:“你啊,得过且过了吧。当我不知道,你这便是馋我府上的吃食,一顿午膳犹不足,故意作出这可怜的样子来,好多赖一顿是一顿。”
      这话方罢,连山眉携这一身薰风,如片云似的落到了朝歌身前。
      朝歌一眼看去,将他面目收入眼中。
      眼是水波横,眉是山峰聚。这是连山眉的名字,也是连山眉这个人。朝歌目光宛似被风吹着的一缕袅袅香烟,自连山眉脸上轻飘飘地拂了过去,又噙了几分不知其意的笑在眼里。一边回身引他一道走出花园,一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,吟来句诗打趣道。
      “只恐夜深花睡去啊。”
      这一日,夜深了的时候,又下了场小雪,朝歌卸尽了钗环,素衣披发立在窗前,手上执着支湘竹的柳条,正描着画中人的衣袖的线条。一阵心急的风推开了她的窗,冷意将她鬓发吹起,扫开了她肩头虚虚披着的轻裘。她一抬目,正对上窗前白墙上的六角镂空花窗。花窗外,已是是冰雪襟怀,琉璃世界。仿佛天地都只余下那一色的白。
       石室人心静,冰潭月影残。也清冷,也宁静,就只是少了点子趣。
       而小腰赶来去将两扇窗再阖上时,不偏不倚地在她画案上撞了一撞,一碟子皓白的颜料跌了出去,粗瓷在地上清脆地一碎,颜料就也洒了去。待小腰回首看来,说着再去拿一碟来时,朝歌却笑着摇了摇头。她手中柳条换了支着色,在一早备来点桃花的颜料中饱饱一蘸。
       继而,一笔淡粉添在了宣纸上,画的是连山眉的衣。


九章乐仙。连山眉
主家挽留,连山眉顺势应下,又同人约好一同赴洛阳,也不算是别人,未名六郎宋遗,是酒里头结的缘,醉了一回疯了一回,穿肠过肚的荡出音律来,所以是不醉不相识,醉后更不相识。
如今,距沈鸿生宴去了数日,距那不为人知的月上桃枝也去了数日,就连他自己也不去想,成了一桩往事了。
是日,连山眉独自兜转,江南水路四通八达,就连消息也比别处通达,随意走进一家酒馆,连山眉三个字便同脚步声一道落入堂中,倒不是有人将他认出来了,但也不知是什么缘故,明明此地名声盖过连山眉的人,不下一手之数,却将他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,怎么?是他弹九霄环佩引人惊奇,还是他弹的曲惊奇?
酒馆里头来往的行客,天南地北皆可一聊,于是就有人聊起公冶朝歌不日前的新作,连山眉好奇的是,这事怎么跟他扯上干系了?
连山眉吃着下酒菜,喝着温过的黄酒,就着旁人的七嘴八舌,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了个七八分真。
说公冶朝歌六法皆高,笔下所绘气韵生动。
说九章乐仙一袭粉衣,宛如九天桃花仙人。
说此地因此一时纸贵,墨客骚人一画难求。
这倒是让连山眉想起来了,那日落下桃树后,同公冶朝歌一道走出桃林,半路上她说了一句“只恐夜深花睡去啊。”
他犹记得,他随口答了一句:“等明年春,再赏不迟。”
她倒好,转头叫天下人赏一赏,连山眉醉眠桃枝,有公冶朝歌妙笔现世,夜深何恐?花睡去又有何恐?
公冶朝歌的一幅画,一传十,十传百,连山眉人未至洛阳,桃花仙已至洛阳,甚而一身粉衣已经深入人心了,或许他明明白白的站在人前,也没有人认为他是连山眉。
连山眉摇着头叹了口杯中酒气,面上有些哭笑不得,他是何时穿的粉衣?这公冶朝歌好大胆的手笔,用桃色染了他一身白衣。
眼下的声名远扬,幸还是不幸?
一时之间倒是难以掰扯的清清楚楚,却叫连山眉挤进人群中,摩肩接踵地买了一幅新鲜的仿画,多新鲜……按理说,公冶朝歌该赔他才对。
画拿在手中还是要赏上一赏,可眼下,他该怎么赏这幅画?桃树甚丽,画中人甚仙,题词恰好,倘若有个尾,将这一番赏做个结,那便是公冶朝歌妙也。
连山眉收好了万千罪证之一,至于真品,恐怕还在神仙居里头,素白的袍子滚动,仿若秋风拔地而起,连山眉找公冶朝歌兴师问罪去了,他怎么就做了这画中人,成了这桃花仙?她公冶朝歌真是好大的本事,他非得好好讹她几天的饭食,叫她羞愧那么一时半刻,好让他把这真品挂他凤舫那屋里头,摆哪呢,他临窗的墙面还有块不大不小的地空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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