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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陵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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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28支】二八。我向淮南攀桂枝, 君留洛北愁梦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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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8-23 20:43:3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江寻 于 2020-8-23 20:44 编辑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剑陵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时间:嘉平二十年
地点:长安
人物:言瞻 易彻
剧情:江湖夜雨十年灯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易彻
易彻回首看了眼悬于正上的匾额,‘六扇门’三字明朗庞然的据着一幅天地。他能见填金的漆,在秋阳照映中,斜影璀错。而式样,图纹,印鉴,都已朦胧疏远的剩了稀薄的,粼粼地光。
任职八年。易彻至从八品的校令,跃至总捕,倥偬不暇,带着满身的伤回,又携了未愈的伤去。遥想这辗转齿间,说来甚轻易的八年两字,他也只有最初站定匾额之前,全神贯注,双目炯炯的扫过这横列竖勒,铁画银钩的三个字。
同领校令的同僚与他说。六扇门之匾额,不是洽管京师的‘旗镇翼门’,也不是各府司衙前,凛诫天下的‘明镜高悬’。是因六扇门的所在,六扇门的意义,尽揽这三字的庄严肃穆,令为恶徒伏法,贪赃者稽首,究罪上下,无不震撼。
这位同僚。亦是今日暗施毒手,偷袭了他双目的邢南雄。易彻尽管再看不清匾额的凛凛肃光,八年迄今的执守,却始终未生偏移。
他辞呈之由,是疏于职守,徇私枉法。于易彻言,这八个字抹杀他八年的功绩,足以。私心处论,或是邢南雄的事端,令他也质疑,是否今时今日,这个位置,他是忝居而踞。
忠奸不辩。遑论让上下依照总捕为榜样,秉公执法。
“易二兄弟?”
身后轻唤的声息,随勒马地窸窣响动唤回易彻遥于回忆梭巡的冥想。他阖起眼,涩意压过了痛,剩的点挫骨的尖锐,使他突了一突眉骨。
“走吧。”易彻道,撂下淡淡的两个字,没有留恋,没有回顾,放下了擎起的帘,将那一块浸了药的黑巾重覆眸前,至此视野之内,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窅然。
事到如今,再看一眼,又是何必。带不走的牵念就留至心底,仍不甘的夙愿,只江湖浩瀚,哪一处不能尽侠义,肃邪恶。他这样告慰。仿佛胸臆里垒满的唏嘘,已散的不落尘埃。
车架行起,驱着沙烁土石,自长安城熙攘泥泞里,碾出条向郊远去的路。车轱辘转滚,跌宕地交错声,或有街衢烟火气递来的熟稔,易彻充耳不闻。好在他是个向来惯于安逸阒然的人,寥廓而空寂的氛围,早已不陌生。
杂乱地思绪如府衙那南天竹飘荡四时的枝叶,打落四散,搅弄着易彻脑海里的清明。他有所感,亦有所叹。
马车驱了近半个时辰后,忽停,忽又有卫铮斥马的喝声,随即在一片彻底的安定里,北风萧萧,送来了他似已猜到的邀约。
他知道。言令闻,会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他。


言瞻
无需言瞻刻意推脱一二公事,今日本就是闲心伺弄无事的一日,清闲到在香薰袅袅中,想起易彻带伤而归,但时至今日,谁都未曾叩响对方的门扉,尽管一墙之隔,几步之近,竟落得一面之见也无,或许本也不需要多见这一面。
言瞻知道发生了什么,更是在易彻的辞呈递交之前,猜到了大半的缘由,所以他无需劝阻一个打定主意的易彻,在六扇门中,言瞻与易彻最为交好,知彻莫若瞻,知瞻莫若彻。在知道易彻递交了辞呈,此事已成定局之后,言瞻仍旧未曾打扰易彻,只是空地望易彻院内横斜而生修竹撒下落拓的影,凭空感怀了一句这样也好,然后背身走向案牍。
“是时候了,”言瞻挥袍拂过香炉,衣上沾了几分不舍的余香,起身唤上随从进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里,他比易彻先行一步,马车从言宅载向郊外,易彻放下了六扇门,他还没有。
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。
易彻要去的地方不是蓬山,是江湖,是天高海阔,更是人心险恶,这条路并不好走,易彻不需要青鸟走在他前头,所以言瞻只想在古道长亭边,送易彻一程,前路渺茫,纵使是易彻又是否会陡生几分徘徊?
倘若一个人曾经坐拥光明,磊落坦荡,却有一日行在昏暗不明处,那言瞻会告诉他——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
不论如何,他还在。
纵使言瞻事无巨细,也无法准确的算到易彻何时到来,在等易彻的时候,言瞻用今日仅剩的闲心,摆列好带来的茶具,伺起了一炉沸水,冲泡了一盏普洱,抚着石桌,饮着普洱,约莫半盏茶不到的功夫,哒哒的马蹄声扬在这条必经之路上。
“且慢。”随从将马车拦下,恭谨的侍在一旁。
言瞻起身,站在古道与亭子之间,看向卫铮,拱手以礼,卫铮见言瞻自亭内走来,颔首离去几步让出了言瞻与易彻说话的空间。
“仲澈,”言瞻低声唤了易彻,却又在此时无话,堪堪说出极为客套的下文,或许他来不过是多此一举,今日他无法陪他走这一趟,“此去路遥。”
而在看到车帘掀起的那一刻,看到安然无恙的易彻,言瞻终是轻吁一口气,如秋风拂面,笑的恬淡,在重新相见的那一刻,言瞻方知,多此一举的是此去路遥四字,他们之间,只消仲澈二字已胜过一切嘘寒问暖。
“我备了普洱茶。”


易彻
江湖事茫茫。易彻是蜉蝣,是其间辨不清正邪两字的过客。连光明,都是握不住的风,收不拢的光。
若说身侍朝廷数载,他的所得。或就是,窗外尘鞅满,马蹄轻,风也淡,听得其意如沉渊之鱼,皎又端若云阙月的这一个人。从前朝堂,往后江湖,应不变。
言令闻叹,此去路遥。千里江陵,是梦回经年的归途,是行二的易家公子,八载不曾踏的故乡。他曾将江陵与长安间的风雨,视作他唯一的生路,载了嶙峋壮志,抱负前程。那时,他尚稚嫩,言谈行止有拙劣的青涩,如今黄粱梦般的醒,八年不过是年轮划的八道弧,长安郊野生的齐腰杂草。他由年岁摆布的与来时孑然,对归家,有未测的迟疑。
他已习惯与书薄公文,惩恶除奸做伴。没了那些,至少,还有言令闻。无论何时何地,何等境况,都除他后顾忧,解他困顿惑的挚友。他不需说冗废的言语,打累赘的交道。君子如水,即是如此。
其实。他是不希望言瞻送他的。如若言瞻开口,他定然的,洪流难摧,钢浇铜铸的坚毅决心,未必能固若金汤。
他会动摇的。本没有多少人,能漠然言瞻的劝阻。他已见过无数次,言瞻闲适优雅地,如烹茶翻浪般撬开歹犯死咬紧闭的唇舌。兵刃固利,攻城最上,仍作攻心。
只是。比起这。易彻更拒绝不了言瞻说:备了普洱茶。
那仿佛是他揭落帘幕,便无需话多的邀请。是他若推拒便推拒了。是言瞻宁静地,澹泊地,水中月,海上光的清浅。
易彻什么都没说。车帘垂,而他揭去双眸覆的黑巾,摸索窟窿般的车壁,以一种不算过分手忙脚乱的模样,踩定脚下的地面。几乎同时,言瞻的随从上前要来搀扶他。他颔首,摆了摆手,以示无恙。随眸里憧憧寡淡的,却鲜活于回忆里的人,走向。
这条路总算没有很为难他。车道久无人烟,通塞的车马多于晨暮来往,是以他走得顺畅,直至亭前阶檐,将他绊了一绊。
易彻眼前是隔雾看花。雾色里白茫茫地交杂一些别的颜色,他隔着阶檐,头依然垂低,务必使秋光拂的不至伤眼,拱手于前,行了一礼,轻道
“令闻兄。”以言瞻的本领,长安城外耳目,便没什么猜度不出。他和邢南雄的恩怨,他已报不得。朝廷遗失的响银,六扇门外逃的叛徒,犹需逮捕。“邢南雄负了伤,往西北逃。”他说,未述那险象环生的情景,只把细节道出,予言瞻在规划后事上,能以省去不必要的章程。除此外,似乎并没有什么话要说。又或者,是那多述离别景的诗词典籍里,没有任何,教会他堪以应对这一幕。
连离开江陵,易彻都做悄无声息。这可说是易彻唯一的,第一回,面对离别之事。那盏石案布的普洱,似有茶香流泽,他却觉得,今日今时,徇私辞去总捕位的易彻,不配饮这一杯。
所以缄默。眸低了一低。是他一贯的冷淡,话都放在心底,不至眼前。


言瞻
从前,易彻有着比鹰隼还要透亮的双目,那是一双能查奸佞,能视千里的眼,在这样的明眸之下,任何诡秘之处都会无所遁形,可如今,言瞻看到的是黑巾之下的灰蒙无神,言瞻眉心稍拧,在舒展中,敲定了邢南雄无处可逃的以后。
言瞻走得不快,又屏退了随从,易彻不需要泛滥的可怜,有些人是生来就一身傲骨,嶙峋八载不坠青云之志,已经八载了,言瞻在六扇门的时日只多不少,他却很少回忆易彻来之前的六扇门,那段时日,他是一个人,从今往后他又是一个人了。
言瞻莫不感慨,往亭上望去,飞鸟栖亭,终究是短暂的栖息,然后往南飞,鸟是留不住的,可他也想有朝一日,展翅天际,可以有更广阔的作为,六扇门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却始终有说不出来的束缚,易彻走了之后,这六扇门还剩下什么呢?只剩下与公文为伴的终日碌碌,又或者去户部与另一批公文为伴,然后等一个新的总捕。
是他亲手送走易彻,送走并肩八载的同道人。
离别这件事情,不说不见,任人悄然离去,应当是最好的,你不必垂泪千行,他不必相顾无言,可那样是有遗憾的,言瞻不想有遗憾,更不想令此事在易彻心中筑起心防,遗下阴影。
那会生了嫌隙。
阶前易彻身子一弯,是他被绊倒了,言瞻扶着他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,只是在他踏上阶后,顺势拍了拍肩,似乎绊倒只是寻常的绊倒,无伤大雅。
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当事人讲述亲身经历的过往,自然事无巨细,但这其中被当事人隐瞒的伤痕,言瞻是能猜到的,以邢南雄的本事,堂堂正正的拼搏绝不会将易彻伤至此,所以邢南雄,他不会放过的,朝廷遗失的响银,他也会悉数找回,他要易彻干干净净的走,不留遗恨。
言瞻率先掀袍而坐,又请易彻对坐,再将一杯普洱递放到他面前。
“八年了,你辛苦了。”
易彻迟迟不动,言瞻凝视了他好一会,在他低眸的举止中,摇了摇头,将一空杯置于易彻面前,空杯和盛了茶杯置于桌上的声音是不同的,是掷地有声的,将亭上鸟惊起,振翅徘徊空中。
“这套茶具,八年前,我也用过,那时你还不是总捕。”
易彻面前放了两个杯子,一空一实。
“如今,你卸了总捕,那就从头再来。”
他较易彻年长些,走过的路多一些,很多时候,说是吃一堑长一智,但有时候又是屡堑不改,言瞻希望他走得长远一些,走得坚定一些,因为有些路别人帮不了,只能自己走,走个头破血流,将南墙撞破,又或者被南墙所阻,可这都得自己去,言瞻对此只剩下爱莫能助。
言瞻将这杯茶推向易彻的手边,这杯茶是结束,也是开始。
“邢南雄的事情,有我。”


易彻
茶香狭如细雾,绕过易彻布茧的指腹,有温气不绝。
是普洱。
双目失明,如同坐拥着窅然洞穴里徒有无际四壁的空洞。而这时,所听到的,闻到的,触及的,也就融并了双眼的作用。
言瞻用了一种含蓄的,温柔地方式,提点了易彻茶杯之在。易彻知道,言瞻顾及的,是他颜面下那未曾表露出的自尊心。秋风肃杀里清茶的温煦,如何能及老友无微不至的细密。易彻心领这份情,并不话多。耳旁浮过绿云翻滚烹的醇香,言瞻一言以蔽的经年跌宕。
那是八年。他们并肩作战,相辅相成的八年。
飞鸟腾空,乍起惊啼嘹音,陈年失修地檐瓦震了一震,四角的石柱随之轻荡。世态炎凉,作鸟兽散。静伏的,是易彻漠然神情。他轻点了点头,寡冷的面庞,刀削斧凿地坚毅。
言瞻说出口的话,他听入了心。
言瞻没有说出口的,他也记在了心。
做朋友这件事上,乍见之欢,远不及无久处之厌。而做到他们这份上,心领神会,尽在不言中。天下宴席固有散时,彼此应缄默以别,将再多的话,留予重聚。易彻这样想,而重聚,日后的重聚,再见何期。
易彻低首,两手捧起杯盏,有热意窜涌,是沸水沉后,不至灼伤的温平。
“我先把眼睛养好。”他终于开口。这话四平八稳,又似乎沉淀喉骨里,几经思量了才抛出。
他们怀有一样的夙愿,河清海晏,歌舞升平。如果能有幸走到底,他很感激。如若不然,至少言瞻还在,在这他们能一展抱负的位置上,竭尽全力。一生漫长,他希望,他是能回来的。
并不久坐的缄默里,风拂面来,沾发皆寒。易彻心下寂寂,索寞如风般灌进他的衣袖,吹乱他的镇定。
他已不知道他还能说什么。他在煎熬。在注定离别有时的散场里,默数着到来。他忽然自责。为他的愚蠢。为他的心软。而这一时,所有的所有,别无他用。
他犯了错。留下言瞻一个。他是逃兵,他该无颜。而言瞻,每一字,劝慰,都至真至诚,令他无地自容之余,更显狼狈。
易彻捧着杯盏满满的茶,昂了首,灌过口齿唇喉。到底是烫的,释杯时,就剩的麻意裹着唇皮,掀时发了一丝颤。他看来还是很平静,无波无澜地,把动荡全锁进心里,用两个字,做了最后的解脱。
“走了。”
易彻撑着石质的桌几,那石阶绊过他,这一回他留了心,缓缓迈过,再向视野里模糊的车架,不疾不徐,一个步子一个步子的踩下鞋印。他走到车架前,余光里卫铮的人影也走了来。他数过,他走了二十二步。他知道,言瞻定在他背后,看他走过了这二十二步。
这样的离别不是他想要的。太难堪了。易彻抿唇,握过车架边帘,也握住掩的框沿,借力踩上了车去,将自己藏入四方逼仄的车身中,听那阒然里,跃涌不止的心跳。一拍,一拍,紊乱中,又井然的沉静。
他阖起眸,后仰的头靠过墙垣。
原来这就是结束了。八年六扇门生涯的结束。他原以为,他可以自若些的。但世上,总有些羁绊,总有些不甘,是人难以强抗的。他没有他料想的无情。
会有来日的。不过是要从头再来。仅此而已。


言瞻
沉寂,相顾两无言,言瞻眼中的波澜出现在听到走了二字之后,他起身,一步未动。
时候到了,他该走了,他们都该走了,他回城中,他去城外,此去之后,就是江湖之大,期来日,盼重聚,也许在酒肆茶楼能听到旁人说起千里之外的易彻,或真或假,也许他在案牍上,翻开所获关于易彻的情报,聊胜于无。
言瞻看着易彻,看着他起身,看着他踏过石阶,看着他踩上车架,易彻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背影,一个走得缓慢但坚定的背影,这样很好,言瞻对着卫峥颔首,他什么也没说,用缄默送了最后一程。
卫峥重新驾起车,马蹄声、车轮驰道声,渐响渐远,言瞻望着一辆渐行渐远的马车,望到最后,车影全无,送别这件事,就到此为止了。
“回去吧。”
言瞻命人将茶具收起,普洱已冷,他也无心再饮,今日的闲心也该从此收起,然后投身于忙碌,日复一日的忙碌,他要用尽一切推演邢南雄的下落,再织一张天罗地网,讲他擒回六扇门,至于撬开他的嘴,说出朝廷饷银的下落,他会亲自来。
坐上回城的马车,一路走来,到如今背道,唏嘘的人向来是旁人,言瞻不会,他看的是眼前,望的是来日,离别之后便是相聚,他会等,等风中的鸿雁传书,等一封抬头应是令闻兄的信,再将往事重提,笑他孑然,只因是重聚,所以笑离别。
言瞻轻笑,将十指根部的骨节依次揉捏,言瞻看着自己的手,收拢又松开,从手背看到手心,指腹间是忙碌公案,笔走龙蛇留下的茧,手心的茧,是握剑,是奔波劳碌。
如果来日真的如他所愿,那今时今日的一切都不算什么。
他曾立远志于人世间,一个人是做不到的,他试过,他竭尽所能笼络天下情报,再从中推演,还清白与冤屈,可是庙堂视而不见,他独自努力了五年,也曾郁郁,直到八年前,他看见曙光给他送来了志同道合的易彻。
言瞻是如此笃定,他笃定的不是故友重逢后应有的喜悦,而是相信那个时候,他们依旧会再次同舟,将云帆挂起,一如八年前,而他更加笃定的是,这盛世会如他们所愿所想,是一个海晏河清、朗朗乾坤的盛世。
孟子曾说: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
所以眼下遭遇的种种,是天要磨砺他们二人,要他们动心忍性,他们如今还不够。
天意难测,言瞻不是一个愿意猜测的人,更不是一个将所有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的人,他有他要做的事情,当马车停下,他下车,拢了拢身上的大氅,独自走进六扇门。


易彻
暮商初七,长安古道落叶新添。熹微夜光如宿醉般,朦胧的映起尘土飞扬里,长亭古旧,鹿蹊霜冷。唯有萧长朔风,清醒的漫起肃冷,无边际,也无止境,令往来贩夫皴起的面皮,烫红了一般,要搓起双耳,呵满热气,驱那领路的驴儿,奔向长安城里,纵落康衢烟月,沉锋静柝依然的富饶。
长安。多少人寄望已久的梦乡。多少人铩羽而退的伤心地。
易彻架着高头大马,双眸里,左右沿途,是八年里匆匆来去,未曾留意的景貌。他刻意放缓了执握的缰绳。
昨夜雨势猛,路滑泥湿,雾气深沉的积满白烟,遮了一夜皓彩,却没有剥去远处翠微,憧憧绰约的影。青山依旧在。所幸是,故人也在。
易彻隔了一重烟,眼皮轻抬,睇那近于咫尺里的亭榭。他记得,他用了二十二步,从亭阶,从言瞻的视野里,逃往江陵城。他夹起马腹,任骏马的蹄闲庭漫步般,顿止阶前。他终于看清那绊过他双靴的阶沿,湿气漫卷的凉墩,蛛网结檐,久无人烟。
一年又一个月。他实现了他的承诺。回到了长安。
易彻下马,履踏石阶,又踏上这寒意甚深的亭宇。他并不觉得冷。相反的,有温热湃着他的四肢,使他连神情,都如料峭春风远去了般,只见温宁。
一路行来,易彻并未隐瞒行踪。而以言瞻网罗消息的本领,定已掌握了他的脚程,知晓他会于今日,卯时,来到长安。
不出意料。他再踏上这条路时,言瞻已要静置此处一时,向他噙来淡笑,贺他荣归。
易彻却有别的打算。他特地早早出发了三刻,于季秋之晨,严峻地气候里,坐到这亭,来等起言瞻。就像离去时,言瞻坐守等他一样。
易彻轻阖着眉眼,做休歇貌,神态漫着淡淡神绪,似有所思。
对于言瞻是否将易微留下的事,易彻不作他想。眼下易征伤势好转,而后,北宸司万事待兴,似乎有无尽的思虑,等着易彻一一着手。这是新生,是别样天地,是他从前所不敢想,如今犹不确信的。
而他此时此刻,此情此境,却只在想一件事。他想,言瞻这回,会带什么茶。还是普洱吗。
这一想,不多时,就被亭瞳的光覆过眸,映起他眼裂上方如剑削的印。易彻睁眸,霜雪就在他瞳仁中。而自马踏落地的言瞻,是一脉景风,解去清冽。易彻弯了弯唇,下颔朝桌案置好,描了‘舒城兰花’字样的茶罐轻扬,启唇,薄淡的调里,蕴了丝笑意
“茶具带了吗。”
他问。春风解冻,君子端方。
人之相与,俯仰一世。所谓君子之交,应淡如水。他如斯稀疏平常的语气。一话落地,又开了口。温澜潮生,涤去他一身峻拔刚毅。
“很久没试令闻兄的手艺了。”


言瞻
昨夜的雨来得急,言瞻险些一夜不眠,难见星月的夜晚,言瞻是听着雨声由大转小,最后听着屋檐残余的水滴落,枕着明日入眠,明日,易彻该回来了。
月余前,当易微带着易彻的亲笔信来找他时,他就在想易彻何时踏足长安,他已经帮他将易微留在了长安。
易彻的脚程,并不能瞒过言瞻遍布天下的耳目,推算着时日,约摸是明日卯时了。
一年前,他们是在长亭古道,这条必经之路离别的,言瞻告诉他那就从头再来,如今,他如约卷土重来了。
一年后,他该去那座亭子,一如以往,起小炉,煮热茶,且饮且待。
收拾好一年未曾动过的那套茶具,一块普洱沱茶,又择了两本书携去,他怕他因自己内心的欣喜而将易彻的行程推算早了,他好用书籍打发令人难耐的无聊与急切。
言瞻知晓易彻是一个人驾马前来,他也许久未曾同易彻骑马同行,所以他和随从两人两马出城去。
天方破晓,古道上马蹄扬起,在雨后泥泞处,留下一串蹄印,言瞻看到了长亭,亭内有人,亭边系马。
言瞻是意外的,他本以为是自己等他归来,到头来居然反过来了,他在等他,这是一种新奇的感受,言瞻素来看腻的长安景致,终于在眼下又鲜活了起来。
他扯了扯缰绳,夹住马腹的力道也松开了些,低头笑着,驾马来到亭边,翻身下马。
久违了,仲澈。
言瞻踏阶而上,踏到最后一阶时,半转身去,望向天边日起之处,红云胜火,流光溢彩。
他没来晚,是易彻来早了。
“带了。”言瞻含笑落座,对上易彻的双眸,是他熟知的那般炯炯有神。
将茶具一一摆好后,随从自觉的,在言瞻的示意下,恭立马旁,不作打扰。
“舒城兰花,我本带了普洱,如今看来,用不上了。”言瞻将桌上的茶罐拿起,揭开罐子,取出适量的茶叶,待手边炉中水沸时,便可冲泡茶叶,再用公道杯分茶。
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,但分别再久,彼此相距再远,言瞻仍是言瞻,易彻也仍是易彻,所以亭内二人,彼此之间仍是熟知的交往,于此刻重逢而言,离别的那一年不过是一日的时间。
茶道,最是静心,茶香,最是宜人。
“这次来,有什么安排?”言瞻吹了吹茶,热气氤氲着双目,慢抿慢饮,暖流入腹,齿间生香,寒风穿亭而过,冷意爬衫,风声瑟瑟在耳,均不能掩易彻声起。
易彻的所见所闻较以往更为丰厚,至于安排,北宸司正是百废待兴之际,易彻说起北宸司的模样,是何等慷慨激昂、意气风发,无不勾起了言瞻对此的种种向往。
易彻这次来,不是为了留下,也不是为了离别,他是来带他走的,去一个能够通向海晏河清的地方,一个足够言瞻振翅其中,一展宏图之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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