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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陵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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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27支】秋月。且相逢且相送,也匆匆也无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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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8-18 17:04:5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秋曼宫 于 2020-8-18 17:06 编辑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剑陵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时间:嘉平二十年 四月
地点:杭州西湖
人物:凤舫舫主。秋曼宫  散人。苏月
剧情:美女想开点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凤舫舫主。秋曼宫
昨夜有雨,绵密的织过。
笙箫已歇,经宵照彻的灯火也熄了,杭州城都静了下来,仅有停云霭霭,将天光藏掩着,西湖也起了雾,烟波浩渺,如是白玉壶上的袅袅纹路。
画舫皆停了,闲却半湖春色,西湖就此卸去了它夜里的半面妆,显得酣沉了许多,这几里的烟波,与薄雾一并,横渡碧水,笼过孤山,更肖是纵尽余情的西湖,给杭州留下的寂寥一吻。
此时,秋曼宫正坐在窗前。她低着眉,有端庄的温静,光影都分明的在她发鬓上落定。如是礼教仪度一笔一笔的勾嵌,低髻云鬟,卧作孤城,闭锁起活泼烂漫。
她显然还未曾歇息过,因为没半点儿胃口,在凤舫准备停靠时,仅叫了碗汤,天青的小盅,瓷勺在色白如乳的鱼汤里静静的搁着,此刻还剩那么一两缕的热气儿,散的很快,看着是仍旧未动过。
一室寂寂,仅有她翻动纸页,细声簌簌。端砚陈放案头,秋曼宫新取熟宣一张,提笔蘸墨,落下“如常”二字,才折好收进信封里。她扣了扣窗,不多会儿,便来了个姑娘接过信封。“送去山上。”
因她这一扣,窗前垂挂许久的水珠终于滑落,在几不可闻的溅落声后,杭州城里的晨钟也响了,疏疏且遥远的回荡着。
秋曼宫推窗望了望,拂晓的天,叫云幕一遮,仍旧暗的很。但春末的风,蘸取了雨后的润泽,拂来有微凉的清新。
雾气将远山遮蔽成剪影,苏堤也隐约的很。她起了些兴致,趁着这一份安宁,下了凤舫。
凤舫停靠的地方,离西泠桥不远,离别的画舫也不远。她闲走了几步,径直上了桥。西泠桥是在孤山与栖霞山之间,白堤在望。她上回这么闲逛,还是与小四一起。她抬目眺去,除却里湖的烟波,并不能见栖霞山半片影子,更不能见那片绯色的裙裾,索性也就将眸光放回眼前。
她听说这桥尚未修好时,有苇荡深深,想来东风一吹,该如海浪似的倒去整一片儿,落芦花如雪。
此时却仅有蒙蒙的雾,剩个水青色,颜色被笼的深了些,勉强能和苇荡沾上个像字。还有一个,桥上的人影。
秋曼宫走的近了,才看清是个姑娘。她整个儿的坐在桥栏上,偏着头,湘裙垂落下半幅,大约目光也是落在水上的。秋曼宫再靠近了些,才瞧清这姑娘的脸。本就在雾里失色的远山,一时更暗两分,垂目是芙蓉清愁,静默如海棠深睡。
这时候,画舫都静了,天色将明未明,桥上居然还坐着个人?秋曼宫有些玩味的挑了挑眉,顺着这人的目光望了望那寸并无特别之处的水波。“西湖虽不能比无量海,却也深的很。”
她的裙裳是青碧的,黛山似的眉下,是一双着墨正好的眼,从那寸水波上挪开了,向这姑娘望过去的时候,才唤了声。“大美人。”
秋曼宫看着她,仍是那个精雕细琢出来的端庄从容,立在烟水之间,但一目盈盈的笑意,都柔柔的漾开。“你若是想以身填之,大约是不能让它涨个半点的。倒是捞上来,药挺苦的,捞不上来,喂鱼也只能勉强算半点功德,大可不必。”
她一双眼都弯弯的,像是怕惊了人,出口的声息绕在齿间,听来温柔的有些怜惜,人也立在旁侧,指尖规矩的抿着水青色的袖口,且是秋水静含,且是春色作袖。正肖是诗文里写,一掬西泠桥下水,半含秋思半含春。


散人。苏月

苏月坐在桥栏上,折着一条腿,垂落一条腿。
他是看着湖上画舫万千盏灯渐次黯淡的,连带水中的倒影也消失不见。似有一双大手从哪探出来,把小船都向四面拨开,徒留一片惶惶的、还未习惯清寂的湖面。
天地都倒了个个儿,地上的星星落了,方能露出天上稀疏的几颗,苟延残喘的。

苏月有些恼,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把婆婆的骨灰撒在西泠桥下,时隔几年来到杭州,虽说除了任务外最重要的是陪一陪婆婆——也确实这样做了——但他身在西湖,就克制不住想看看传闻中的箫阁凤舫是何等琼楼玉宇,天上人间,可惜找了半个时辰,都没找到。大概太远了吧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松子糖,一颗颗放进嘴里。包糖的油纸紧贴衣料,摸上去有点黏腻,于是他不免想起昨夜那场细密的春雨,还有雨里他杀的人,喉咙里的血溅了他一衣领。
那是个官,他先拐了他的情人,再用情人贴身的帕子引他跟自己去寻,最后一刻,那家伙知道真相的眼神,希望和绝望狠狠撞击在一块,说不出的动人心魄,就像一颗石子——
可苏月心里没有湖,而是无量海,波涛汹涌,海水翻出的泡沫托举着奇形怪状的骨头和骷髅,这会落下去一颗新的,转瞬就不知道卷哪去了。

他吃着糖,目光从远处的湖面慢慢收回,停在脚下的水上,昼夜相逢的时刻,天光压抑地暧昧着,起初他能隐约看到自己的脸,慢慢的,就只能看到离水最近的足尖了。
雾在空气中凝结,飘在湖上,遮蔽孤山,漫过桥头。他置身于一片混沌中,仿佛被吞没进更久远的回忆里。他见过许多杭州春天的拂晓,即使已多年没有回到这里,他也能在心里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第三下的时候,晨钟果然响了,一声一声,在杭州城上扩散开,仿佛西湖的水波一直荡到了半空。

雾更浓的时候,他想,他该走了。他在孤山的一棵老树下藏了一套崭新的罗裙,得赶在杭州醒来之前把身上的衣服换掉。
他想收回腿,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。那把声音是清丽的,像雨水落在江南的瓦片上,但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。在这个时间,哪里来的姑娘,孤身一人跑到这座桥上玩,而且他还没听见她走近。难道昨夜出了纰漏吗?苏月心里越胆寒,身上就越冷定,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,他又往嘴里放了一颗糖,舔着他已经快要习惯的,几不可闻的血腥味。那声“大美人”甚至叫他笑了一下。
没有纠正对方的叫法,也没有矫饰自己的声音,苏月说,“是吗。”
一夜未眠,他的嗓子有点哑,此刻沾了糖霜,又沾了晨雾,更是低柔的,沙绵的,仿佛一声含着笑意的叹息。“我不像姑娘你,对西湖有多深知道的这么清楚。”
他似乎在暗示些什么,又似乎只是随口一句抬杠。
那姑娘再开口时,声音已近在咫尺。

“说得倒骇人。西湖名声大的很,今日一见也不过就是个漂亮的小水坑。”他说着,转过眼睛——
说不惊艳是不可能的,甚至能够用惊骇来形容。他这些年为了任务走了不少地方,见识过不少据说祸国倾城的女子,但这是他第一次,在心底承认,面前的人比他母亲还要美丽。又或许这个杭州的女孩身上有什么令他怀恋东西,像一支箭,穿透了他离开杭州又回到杭州之间所有的时光。
而心中的悸动发生在瞬息,他看着身边的人,似嗔非嗔地接着说,“倒是你,这么一个小姑娘,嘴巴怎么这么恶毒,你妈妈不给你买糖吃的吗?”

他知道自己身上有血。如果是自己多心,对方真的只是个过路客,那察觉到什么也无所谓,多杀一个人罢了,但若是冲他来的,都到这里了,等待和逃避都是愚不可及的,他也不是这种人,他会迎上去。
他一只手抓着手里的糖,指尖的黏腻还没完全散去,就直接递到那姑娘面前,笑道。
“来,我请你吃。”



凤舫舫主。秋曼宫
海棠醒了。
起始是一声轻笑,声息轻巧的流转这么一圈儿,再递到秋曼宫耳里时,竟是低哑的男声,如是太息的,以极有风度的口吻,说饱含机锋的话。
但她将将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敌意,那双眼便已经睇过来了。鸦睫在这样的雾气蒙蒙里,不再遮蔽黑曜石一般的眼,兀自有颤,如山之巅的沆砀雾凇。可惜明明是清瘦的芙蓉,在他说话间,在这似是而非的嗔里,也能生了刺。
像是文客提笔,是纤细的腕,有玉白的骨节,但握上瘦笔,便锐气蛰伏,蓄势待发。
头一回被冠上恶毒二字的秋曼宫,将浸绿的细眉挑了挑,笑意却仍旧柔和的挂在面上。
她自然不是乐得没事搭讪的人,只是想来这个时辰,并不休息,而是在这西泠桥上闲坐的,不是有心事,便是有故事。
他递糖来的时候,秋曼宫将将开口。“那看来,公子……是有些见识的人了。”
她一面说,一面敛着袖去接糖,却嗅到了像是烧红的烙铁,落进了水里的味道。
血腥味。
光阴似是都还熟睡着,秋曼宫接过他递来的糖。她去看手里那颗糖,一截粉颈慢慢的缓低了下去,眼也低低的垂了。在这极短的间隙里,她回想了一遍他的脸,声线,身形,却仍旧是并没有任何印象。
她低着头,鬓边别的碎珠儿,便垂至眼角,磨着啊晃着,借这一点儿听来也微凉的玉响,惊醒了春末寒津津的湿意。
但她的笑仍是温和的,柔美的,话音都不曾顿上一顿。“公子见过海吗?”
她这么问时,自然的接了上一句,也同时抬眼望了过去,一对眼优雅的扩张了些,有不加掩饰的好奇。“我是住在西湖上的,就那边――”
秋曼宫拿拈着糖的指,虚点了点画舫停靠的那片儿。“对我们这些人来说,西湖已经很深了。”
她收回手来,顺势也将糖喂进了嘴里,似是因为这句话,情绪低落了些,眼眉都垂下了。她细细嚼着糖,默了一默,方续道:“所以,倒不是有意。倘若没遇上雨天,有时画舫靠的太晚,当日又要排练舞曲,索性也就不睡了,趁着凉意出来走走,算是提神。”
秋曼宫侧目,玩味的看了他一眼。“那正巧便看见公子你呢――这么坐着,我还以为……”
她打住了话头,宽慰似的笑了,口吻也半是哄的。“是我不好,你别因我坏了兴致。”
她这么说着,也总算敢更靠近他了似的,离得近了才往他原先看的那处探身瞧了瞧。当然,他身上的味道,也更为清晰了。秋曼宫如若未闻,“这有什么好看的吗?”
她立在杳霭流玉里,仿佛是毫无防备的在他身侧,稍倾了身子,只瞧那点儿水波。眉心的花钿在雾色中,都像隔了烟水的霞。衬着雪样的肤,在她偏鬓无奈的一笑时,作了细雪斜斜压下的一支红花的疏影。“你啊,还是先下来,我怕你掉下去。”



散人。苏月

苏月一声不吭地,听她说了一句话,接过糖,没有吃,却缓缓低下头。短暂又漫长的时光中,沉默像纵深的经线穿过他们,苏月乐意让它继续延长。他是在审视旁边的女孩的。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威压,也有锋芒,如同冬阳照耀的薄冰。而她,却像藏于深谷的潭水,手虚虚停放在上空,都能感受到浸骨的凉意——也不知是让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,还是冷了下来。
最终苏月斩断了经线,他迅捷如风地抬手,拨过她鬓边的碎玉,修剪得宜的指甲若有似无擦过她的太阳穴,手便已收回来了,徒留泠泠一丛响,和朦胧一片光影,自她低垂的眉目脸颊上流过。
“见过。”苏月由上而下看着她,稳稳地说。
顿了一顿,续道,“惊鸿一瞥而已。”
他说,“我是个掮客,走东闯西的,都为了生计,没空去留意路边的山啊河啊。但有些东西见过了,确实很难忘得了。比如沧海,比如……”
他与女孩抬起的目光相触,微微一笑,那阴沉沉的眼眸,仿佛忽的冰层碎裂,漫出柔和的、浸透阳光的水来,金色的蜜糖一样。他没有掩饰自己见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姑娘,合该有也确实有的倾慕与温情。而这一切转瞬即逝,他挪开目光,笑意淡漠下去。
刚才有一刹那,他是想杀了她的。
直觉告诉他身边看似无害的女孩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。当她随意地把糖吃下去,苏月几乎确定了。
但她什么都没做,没有任何敌意。吃下那颗糖,解释着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,甚至像在表达,“请他安心”的意思。

其实苏月对她说的也不完全是假话。在替明教杀人之余,他给南来北往的商客缝生意过活。从他出生在风月场,一直到婆婆故去,他有十多年不曾离开杭州。直到后来天地在他眼前打开,他才意识到,原来这宾客络绎,号称极尽世间钟灵毓秀的城,也不过是万千繁华盛景之中的沧海一粟而已。
所以当他听到那些含着淡淡落寞的话,心里就升起了一些轻慢,和怜悯。
他还没想好说什么,于是暂且什么都没有说。
正在思量着种种因由,那姑娘又站近了,身上有淡雅的香,还有一丝与夜晚西湖吹来的风相似的味道。
她确实是画舫里的人。
是谁呢。

“没事儿。你这么漂亮,我兴致坏不了。”苏月说。
他听了她接下来的话,不知抱着什么念头,把原本好好放在桥栏上的一条腿也垂下来,整个人坐在那摇摇欲坠,还促狭道,“你要不要一起上来?”
又不知抱着什么念头,他把糖放到身边,他们二人中间,然后拢着手臂,晃着两条腿,目光轻轻越过雾,看着岸边的船,答道,“我在看……对了,你一定知道箫阁凤坊——是哪一座?可曾进去过,里面什么样子?”




凤舫舫主。秋曼宫

碎玉晃晃,在她鬓边。却不及那寸春冰似的指甲,擦过最为脆弱也致命的前关时,来的冰凉。
但相触的目光,意外是笑着的。沉沉冷冷的一双眼,都弯作小月亮,如是春水裂冰,如是寒潭雾散,露出底下明亮又温暖的水泊。
秋曼宫原本看他是像女儿家的,此时叫这个笑晃了晃,才觉他也有硬朗分明的线条,刀刃削出来一般的鼻骨轮廓,是个过分好看的男子。
但只有一眼。
他别过眼,笑意尽数冷了。而秋曼宫仍笑的静美,没有去在意那点儿泠泠响过的碎玉,仿佛并未发现那个危险的接触,接过话头时,瞳线都未曾收缩过一分。
走东闯西指不定,掮客么,某种意义上来说,栖霞阁里,大多人都能算做过掮客。这话落到她耳里,倒多了些别的意味。
但她没应,只是听着。
风声与细水,悄悄儿的吵着嘴,天色渐渐的亮起来了,而她静静的立着,听他说着话,并不与这些悸动相逢,指尖抿着袖口,小钗压着发髻,孤山雾色对看,春风不语眉弯,就这么立成一个安谧静雅的方寸。
直到他将好生放在桥栏上的一条腿垂下了,才将一双优雅的弯起来的眼都睁圆两分,“哎你――”
她瞧着仿佛是下意识的,伸手便要想拉他一拉,却在临近时止住了,是怕反惊了他,唇也启了一线,内敛而温润的眸光,一时都湿漉漉的透着紧张与担怕。
她打量了他促狭的神态,浑不在意的模样,颇为无奈的撇了撇唇角,琼鼻也不自知的微皱了,收回手来。“我不通水性的,哪能像你这么坐着,你别诓我,不上。”
一面答着,一面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“萧阁凤舫?”
秋曼宫没想到,话头转到此处,竟很巧的落到了她身上。她难免多看了他两眼,才续道。“萧阁我不清楚,凤来仪舫便停在那边――”
秋曼宫抬手指了指她来时的那处,两三画舫临靠着,其中凤舫卧在水色当中,笙箫已歇,上下两层却仍有灯火尚亮着,在晨光里朦胧。隔的远了,便见不着宫灯垂铃,雕花朱窗,像个柔静的美人,有素雅的容姿,安静的停着。“是两层的那个,听说花厅较别的画舫要大些,要说特殊之处,大约便是只接待些云端之人。”
她颇不在意的笑了,眸光仍在那片画舫停靠处,却也像挪的更远了些。更远的,仅有已经露了大片白的天色。所以她的口吻,便显得淡然又飘渺了去,像栖霞山巅的云烟,高远到了天边。“云端之人,怎么与公子形容呢,好像怎么说来都淡泊的很。可我却觉着…”
她低低的笑了声,目光也落回他的面上,于是她的声息,也一霎落回实处。“不如解释为,吃饱了的人。不过里头到底什么样,我却不知道了。所以,公子是想上凤舫?”
她对此人,一开始便是防备且试探着,此刻却确实好奇了起来,这个身上有血腥味的,生的这样好看却面生的男人,总不至于是来看凤来仪舫的。
雾消散了一些,天边的薄云被镀上了一层金,星点尽熄了,明的,暗的,碰撞出叠叠的绚烂的光影。
西湖的春,也醒了。四月天里的云烟,浅淡的很,于是翠色全在水,也在她的裙裳。
秋曼宫望着天色,迎着这寸天光,稍眯了眼。“画舫么,都是大同小异的。凤舫不好上,公子要是想听听曲,往后也可以来寻我呀。你叫什么?”
她偏头问。



散人。苏月

并不出乎意料。
他没有放在心上。即使刚才都计算好了,若这姑娘也想坐上来,他会搀她一把。
一宿没睡,苏月开始觉得有些困倦,气温慢慢上升,雾越来越淡,启明星消失不见。
如果是为昨夜之事到此,那她的话也太多了。他心里想着,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望去,依约是有这么个如她描绘的影子,静静泊在那里,灯火还未熄灭。
他眼里是渐明的天光,耳畔是她渺远的话音,心里却印着那片珠翠的影子,越晃越厉害,越晃越凌乱,忽然叮的一声,静止了。

她不是杭州城里的过路客,也并非冲他而来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从何而来,来干什么,要去到哪里。他也一样。
一般的萍水相逢,又一般的,明白对方不是普通人。

苏月不嗜杀。如果硬说杀人不让他兴奋,那确实是骗人。他报杀母之仇时,以及手刃生父时的快意在之后的每一次任务中不断重现,恐怕今生今世都难以磨灭,但杀手忌讳有所嗜好。他若杀无关者,是为了确保不留任何隐患。如果此刻身后的只是个普通人,错杀也就错杀了,但偏偏她的身份暧昧难明,轻易动手反倒更有可能惹上隐患。
他心里叹了口气,昨夜锦帕的主人,那无辜的女孩了无生息的面容在眼前浮起。他想,这里是杭州啊。是他的故乡,他的婆婆,他的母亲生活过和长眠于的山水。
如果真的,这一次他错了,未来的代价他也认了。毕竟他并不拥有什么贵重的东西,也失去不了什么。

苏月的兴致一向来得快走得也快,杀意说平息就仿佛从来没有过,对箫阁凤舫的那一点儿好奇,也在女孩揭开那层纱时消失殆尽。更何况,“听起来确实挺装腔作势的。”他背对着她撇了撇嘴,认可她的说法,又摆摆手,“我就算了,看看得了,饭都吃不饱,不凑仙人的热闹。”

雾终于完全散了。脚下的湖水映出清澈的倒影,是桥上的两个人。阳光越过层峦叠嶂的远山,雨后的天空格外明澈,格外洗练。太阳都升起来了,他是时候也该走了。
“我不是故意卖关子,但我挺喜欢你叫我大美人的。”苏月说,“还有,我以后不会来寻你。”
从他做出不动手的决定的那一刻起,身后的女孩究竟是什么身份,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。他对她的态度,也剔除了那些肃杀的成分,她在他眼中就只是一个人,他遇到的,美丽,温柔,又带着道不明的落寞的姑娘。
所以,他说,“我正要去苏州,再多走一点便是太湖,湖平天宇阔,也不是只有江海才值得一看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——对他而言确实理所当然,“你既不曾见过,要不要与我同去?”



凤舫舫主。秋曼宫
秋曼宫是有些遗憾的。
当然并不是因为那句,不会来寻她的。
而是她仍然不能知道,他是谁,在西泠桥上做什么。
说实话,以这样清艳的容色,说些颇有声势话,听来是别有一种美感的。她见过不少的人,融月清风,傲骨通透,又或者风情万种,快意飒爽,仍觉得这人能称一句有趣。说他洒脱吧,似是个能抱月醉酒的,却也没那份世人眼里洒脱之人,总都沾了两分的风雅。说他锋芒吧,字句都生了刺儿似的,却也会在三言两语里,突然的折戟收剑。又遮遮掩掩,且坦坦荡荡。
秋曼宫想了想,忽的笑了。大约,是个爱吃糖的坏人,也是个见过血的好人。还是个,大美人。“你要带我去啊?”
她声里有笑,也是淡淡的。
虽然此时逐渐瑰丽的烟霞,是盛大的。
在这山温水软的土壤之上,是仅在晨光或是暮色里会有的光景。
但秋曼宫已不见怪,只是以双眼尽收。所以,何况是江海呢。
如同以往,每日里次次的瞻望,她不动声色,一双纳进了黛山白水似的眼,温则如水,也只是温如水。与青川秀带一种色的裙裳,和脉脉水波同盈盈的眼波。这些,或许也不止这些,给予了数年前的女孩儿以虚伪柔静的外衣,夺取或许本该有的雀跃。
雾散尽了,而天光云影,并没有给她添上哪怕一分稍显夺目的光彩。仿佛她眉间唇畔,她整个人,都总是无机锋可相避的瑜美无暇。“那我若随你去了,届时这边不要我了,我可是无家可归了。你要养我吗?”
跟着这一问,她终于歪了歪头,笑眯眯的,裁眉飞墨,都一时情动意生。她的口吻是一本正经的,“我想想,你生的这么好看,心情不好时,教我随你做个掮客,心情好时,什么西湖太湖南北湖的,还能与我做个同僚,岂不美哉?”
她这么说时,眼里总算映进来一点儿天光,还映着他的影子,浅浅淡淡的一个,干干净净的落在眼底,如是春燕飞出片片云痕,有新雨后的剔透。
但也只亮了这么一亮,她缓缓的垂下了一段鸦睫,眸光又归于那样寻常的柔和,有最是磨人劲力的温柔。“我在西湖待了小半生了,走不了的。”
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。
她未着口脂,唇色很浅,微微一笑时,勾着一点蘸了霜似的绯色。“不过,我是爱美人的。不如你留下来――我养你啊。”
秋曼宫说到最后四字时,已然转了身。她这次并没有再刻意的放轻足音,但细微的声响,在白堤上传来的隐约的人声中,已经不明显了。
山色已翠的清晰,杭州彻底醒了。
“天亮了,走了。”
很明显,她并不打算等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。“对了,谢谢你的糖,大美人。”
秋曼宫回到凤舫时,小窗仍然开着。她看了看这一剪的春色,叩响了窗。却在脚步声渐近时,雪腮偎袖,懒漫的开了口。“我要歇了,若是有事,寻苏先生。”
应该说,是改了口。




散人。苏月
苏月是有些遗憾的。他想如果有她在身边,山水都会变得不一样。
他听她不紧不慢,带着疏懒的笑意一句一句说着。那些事情他都不会去想,也觉得没必要考虑。
养你也不是不可以嘛。他在心里默默地回应。脚下现成有一座桥,你就走到对岸嘛,为什么要折回去呢?
她最后的话又让他挑起嘴角笑了起来。
不过直到她走远,苏月都再没有回头去看。
就在不久前,他定定地凝视过她一眼,足以把她记住,他甚至能够想象到此刻的霞光在她眉间宝石红的花钿上,会折出怎样明艳的色彩。

有一会他近乎痴迷地注视着天空,他即将擦肩而过的杭州的朝霞,许多许多人还将会再看成千上万遍。这里是他们的杭州城,是他与她唯一的交点。
除此之外,她有她的丘壑,他有他的寰宇,泾渭分明。

……虽说不会再想了,但苏月还是忍不住又想了一想,如此的风度与谈吐,哪里是普通的歌女能有的。
她听不见,他还是礼貌说道,“不谢。”

接着,苏月随手一扫,把剩下的糖块连带包糖的纸都扫落西湖里,倒影散成一片,许多的片段在他意识到之时就已风驰电掣地从记忆中掠过,他似乎有一瞬间摸到了西泠桥的雪,冻得通红的手指又被谁温暖地包裹在掌心里,他握紧了,握到一捧从指缝里流逝的粉末。
再久远一点,是一个温柔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教他念,水光潋滟晴方好……
西湖就在他眼前,但后来的句子,他便听不见了。

遥远的地方逐渐传来声息,他是熟悉的,他曾经也被裹卷在那片声息里。现在他有太多想对她们说的话,又不确定有没有说的必要,他不得不在被那片声息裹卷前离开这里,于是最后,也只是匆匆地在心里说,再见。就不管那片犹自动荡的水面了。
他从桥栏上站起来,站得高高的,临到头,似乎还是不经意朝后望了一眼,望了一眼杭州的湖光山水,晓色烟城。然后他伸手摘下头上的钗子,长长的乌发披到背上,他就这样踩着桥栏走了几步,又跳落到桥面。
他的发丝间、衣服里都浸透了晨露和水雾,往下坠着,整个人沉甸甸的,但这一次,他真的再没有回头,径直往桥那端的孤山走去,步子亦是轻盈的。


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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