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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陵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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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26支】夜龙。往事悠悠君莫问,槛外长江空自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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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8-17 15:38:2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剑陵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时间:嘉平二十年 九月
地点:广陵-瘦西湖 凤来仪舫
人物:小白龙 未名七郎。沈安
剧情:都怪这凤舫太小,路太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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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白龙
       他远远见到公冶朝歌时,就转头走离了墨逍的身边,走到了连八角宫灯都照不到的一个角落去了。
       小白龙总觉得自己应当是放下了,事实上他也确实放下了,早早地在他用尽世间法去卜算那段姻缘地夜晚就已从容地放下了。后来是疯了魔,叛逆得连天地都想倾覆一回,才把早早封藏在心里的欲望释放了出来。可后来也就心如止水,以为心如止水了。他觉得就如同下棋,输也是常事,不必给自己安上个“败寇”二字,妄自菲薄一番,再自怨自艾一回,淡然处之,也可。
       本以为,中秋晚宴,似朝歌那般张扬得天下皆知的人,合该是穿着大红的八答韵锦,披着身雀金呢在花团锦簇的灯照下出现,将所有人的目光自那月上广寒宫引回到她身上。可最终却并没有,她只是穿着身藕荷色的绫袄,连发上都没有夺目簪饰。那青山不墨的眉,华顶之云的容,惊艳人心的容光依旧,却被收在一派云淡风轻的气度里,浑身上下都再无一丝要与人争的锋芒。
        ——少欲则心静,心静则事简。
       她一定是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再无不满意的了。
       小白龙转身离开的刹那,无异于承认了自己的嫉妒。输本身是不至于让白龙失态的,但是输得一败涂地,就不见得了。他毕竟不是神仙。
       凤舫驶在瘦西湖上,那晚宴开始时,白龙也许是唯一一个没在花厅里坐着的人,他人就站在凤舫栏杆边,低头端详着手里一只雕花的匣子,这本是他要今晚要送给朝歌的礼,赔罪也好,中秋节礼也罢,名目是不紧要的。匣子里装着的是一块玉锁,玉是独山玉,样子是白龙亲手刻的。
       他踌躇了半个晚上,是将这匣子丢下瘦西湖,还是走到她面前,大大方方地给她。
       湖风清徐,璧月澄照,不见繁星,清辉洒落在白龙束发的银冠上,一袭长衣焕着层清冷月晕的光。不知不觉,白龙趁着月色就走离了适才发呆的地方。于是,似天注定的,就听到了沈夜华的声音。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刹那,白龙脸色冷了一冷,便似嫌足了前木板污秽一般的,折步而离。
        他决意今晚谁都不要见了,就在这流水声,丝竹乐,中秋灯下,形影相吊。
        白龙才在甲板的转角处坐下,脊背往柱上一靠,屈肘搁上栏杆,正要仰首阖眸听风时,一段脚步声,就徐徐地来了。他依旧阖着眸不曾睁开,却是一扬手,将手里的匣子,朝栏外一抛。

未名七郎。沈安
沈夜华一生之中,未曾有输给谁的时候。
这个人,是唯一例外。他几乎连命都要葬送在小白龙的剑下。
三年弹指一挥,他已不是那时的沈夜华,小白龙也再没那时的锋锐。目光之见,仙君犹傲,那峥嵘千壑万涛的湍飞意兴,却削了一大半。月光重影叠照,书的是落寞,衣角,银冠,都是广寒玉树影,昆仑琼华冷的焕散。
像白龙这样的人,是不需要任何同情怜悯的。要用到怜悯二字冠给小白龙,已算是对小白龙至大的侮辱。
湖风澹冶,丝竹隐约,八角地宫灯,镜流般淌落的月光。沈夜华原是要借一借瘦西湖的风清月白,来洗涤他浸于喧攘,萌生出些头疼的醉意。
从来,风能催得人神思清明,而酒却是要掀起狂澜,搅弄安宁。
甲板转角,不期而遇。如若是平常,如若他没有满饮三杯酒。也许,只是相逢应不识,相看两生厌。
木匣掬着湖上一段华光,若纸鸢飘散般跃过扶栏,沈夜华侧眸,素手探出弹墨袖管,五指轻收,便如牵住木匣上本无的一根线,顷刻,木匣已经在他的手里。拂袖一启,落眸的正是枚腾飞独山玉。
俗话说,玉不琢,不成器。知门道的,都晓得独山玉不易雕琢。何况是,这一枚独山玉,尽揽瑰意琦行,和光同尘。足见用心,也称得起一声极妙。
朝歌喜欢极致的东西。无论是人,抑或物。作为曾经的挚友,小白龙应也清楚。所以,独山玉之上,才会有反复摩挲而形成的包浆。所以,连木匣雕的洛阳牡丹,都盛开如眼前绮丽。
“你是送给她的。”沈夜华没有问。他淡淡地说来,目光未曾落到白龙清逸仙姿,也未曾再多看那玉一眼。满湖盈满凤来仪舫繁光的潋滟里,沉着月影,偶有微风,牵起他宽袍大袖,覆起那眉眼里的孤远。天地万物,是他眼里一页宣纸,不着点墨。窥伺他双眸里的神绪,就如翻折这页白纸,不会有一个答案。他向来是如此淡漠疏远的人,不愿留迹于任何人的印象。
他只争一件事。执念深深,于是使得沈夜华将藏敛的棱角都放任,眉眼蕴起傲岸,再不是光而不耀的不争,再没有无谓的不在意。
“听说你死了。”依然寡淡的语调,平铺直述,如提起旧时的扬州明月夜,是与他无关的事,是旁人的过往。江湖中无人不知,明教的小白龙死于三战。死而复生,于朋友间,是桩值得高兴的事,于敌我中,是件捶胸顿足的事。于沈夜华,都没有,他只是这么轻飘飘的说辞,就像是说:怎么没有死。
至于在他左手中置了片刻的木匣。沈夜华手一抬,三指摁下匣盖,独山玉再不见影。同样的一扬手,连匣带玉抛出栏杆。这回听得沉声坠湖,溅开一池的光,响声穿荡两人之间,清楚明晰。
如小白龙所愿。丢了。

小白龙
      月色淌在他龙纱白袍上,落得一片碎银光,于是他整个人都似焕着层清辉,就把一个连灯也无的廊下拐角,变作了今宵玉蟾里的广寒宫。白龙依旧阖眸,没听到木匣入水的声响,就只感到了一阵逆风而流的气,即便不看,也知道是沈夜华的手笔。白龙没有阻止,他依旧佯作闭目养神,从容又无谓。其实,只要是熟悉朝歌的人,都很轻易地能够猜到,这是要送朝歌的礼,沈夜华更不必说。可正当那句刺耳又不意外的话说进白龙耳中时,他还是有觉得脸上僵了僵。尴尬得就几乎他想把沈夜华同这匣子一道沉了湖,毁尸灭迹,方能降息。
       在白龙心里头,他确实也已离了这靠椅,攥起沈夜华的衣襟,轻轻地就往瘦西湖里一丢,再同他隔着水面挥挥手,告个别。
       但想,就只是想。他人依旧没有动一下,他决意不理会沈夜华的任何嘲讽。可沈夜华的话,又似是水银泻地,偏偏还是精确无误地让白龙动容了片刻,继而睁了眼,一双清辉墨玉的眸,便就冷冷地朝沈夜华看去。一启眸,入眼的先是他一袭水墨,然后再是那张如若水墨画的眉眼。他身后是凤舫长廊上形形色色的中秋花灯,烛光被各色的纸或纱裹着,就成了片五光十色,和沈夜华一身清高墨韵极不相符。
       “你还挺会聊天的。”白龙道。
       沈夜华,像是月华所照的卓立雪山,也不必靠近,只消人看他,便已有暮冬殷正的寒意逼人了。而朝歌,是斗雪凌霜开满他山崖的万树红梅。古诗云,青女素娥,是俱耐冷的。白龙将心头几分不该有的嫉妒压了压,尽可能平和了自己的态度时,就只见夜华手中的匣子,在空中抛出一条流星似的弧线,扑通一声沉了水。白龙眸子一侧,墨眉挑了一挑,舒开时又添了几分讥嘲。
       “我丢,我乐意。你丢……”他懒懒道,“那得赔钱。”
       话是无赖又小气的话,白龙却说得自如。
       其实,如若是旁人,只要不是沈夜华,但凡如此嘲弄他,总归白龙是要当场就给人点颜色看看的,任是什么高岭之花,他也是花开堪折直须折。但对着沈夜华,他没了一份平日处事的豁然了。一个他不愿承认,却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,他如今见到沈夜华,会自卑,会想扯过一片天上云,一拉盖过头顶。
       即便,当初差点被打死的并不是他。
       然而,输得什么都不剩下的,是他。
       “我以为,这就像下棋。输的人该自若些,赢的人也不必如此傲慢。你棋品,肯定不好。”白龙说道,“本来要送,现在又不想送了。”

未名七郎。沈夜华
沈夜华眉梢轻折,狭长地凤眼里漫进笑,若有似无,是今夜皓月遮了天际,繁多而不见熹微辉光的星辰。他朝着白龙立身处踱行,于白龙一臂之距伫步。长空揽得缭绕云雾,悉数殆尽,宝月幽幽然,光辉清冷,如镜流般皎然,照映的凤舫如一座人间丹阙。可即便是凤来仪舫的滟滟雍容,纷呈花灯曳于秋水的浮荡辉煌,又如何。
世上本是有这样的人。所到之处,再繁华热闹的景象,都不能融这千山暮雪的微毫。自来人攀明月,尚不可得,而沈夜华昂首,明月在他的眼中称臣,他依然能端持平静,无喜无愠。
他与小白龙在那样难堪的情境之前,照过数面。他记得,小白龙并非是如此的。
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。故多说白龙鱼服。而这条小白龙,是我昔钓白龙的冯虚御风,与世不同洁。就像他的结义兄长墨逍,是最傲慢的一类人。这种人,会有朝一日,踌躇于一份静心挑选,费尽考量的礼物,送,与不送。乃至宁可抛入湖中,不愿听一句的推却。足见这短短的三年,遭遇匪浅。
他自有耳闻。小白龙被叛终生囚于明教。他自来不喜欢背后攀谈,揪着旁人的痛脚去踩。况且,当时他正应了墨逍的赌约,筹备着三战。
再后来,鹿台洲上,无不惋叹白龙舍身大义的赴死。他也清酒一樽,敬过白龙或有心,或无意中,对朝歌的救命恩。嬴岐山那狂澜掀涛般浓烈的爱势,自是比不得这份真和纯。
孤勇至此,才有当年。受伤至深,于是眼下。
唯一没有变化的。还当是白龙身上独有,那锐气横生,放歌需纵酒的少年性。他没有比较人的习惯。只他心中对少年意气,是有向往的。毕竟,他少时起,好像就没有什么少年狂的痕迹。
少年气难回。凭春握夏,酒酣含笑,洛阳簪牡丹,白马系高楼。好像少年做任何的事,都应被包容,被珍重。连山眉的赤子心难得,那是霁月难逢,彩云也易散。小白龙的,到底是他知天命,晓阴阳,对世事皆以冷淡看惯,还是他有一个,任他东南西北风,自来相护的兄长?这也并不难苟同。换作另一种身份,另一番邂逅,他也愿意娇惯,犹如白龙般的少年。
那是司马公青史弹灰也不墨的霍嫖姚。塞下六首咏来依然意有难平。是魏晋里没有的恣意。是人世最缺的骨气清高。
对于自己的情敌,沈夜华自来刻薄。然就在这咫尺片刻,他恍然觉着自己酒意熏然,着实幼稚了一回。这分明,是一个弟弟。比九枝还肖似弟弟的,实不多见。
“按你这样说。我们有笔积年的药钱还没算。”沈夜华望着江河,唇角轻扬,淡淡揭开心照不宣的,罩笼名为往事的那层纱。他是要体面的人,宣之于口,以这般的口吻,正如白龙承认的:他赢了。他赢的当之无愧。那何必,不闲适。
他也不明白。在冠着‘公冶朝歌’四个字的处世为人上,他惯来是,另一个沈夜华。人间的沈夜华。
“墨逍又是怎么把你骗来的。”他用到骗这个字眼,相询着。脑海中,不乏是朝歌墨逍会晤他厢间,杯筹相碰的玉声璆然。如若他这夜,始终与连山眉把盏,又如何白龙决意低一低头,那直待宴罢,恐怕他都不知这一位意料外的客人。
公冶朝歌。你真是个。沈夜华心底一时没能择出恰当的形容。他的妻子又是什么样的人。他的妻子,能令到如斯骄傲的少年,愧然止步,望而生畏。
“我不沾阴阳术。因为自诩聪明的人,多半要逆天而行,明知不可为之。你做那件事之前,应当已推演过无数次,才决意坚定。”
“我很钦佩你的勇气。可你不该。”
“人一生中,知己难得。她并没有第二个如你一样的知己了。”

小白龙
    积年的药钱?
    白龙初闻沈夜华这句话时,眸中添了几许疑惑,没懂他这笔账从何添来。他望过去,看向那沐着清辉便披西岭千秋雪作一身白衣的人,而当白龙目光再落在他衣上大片水墨上时,忽地就明白了沈安的话。当下的沈安自是从容清贵的,似连鬓边散的两三缕发,都像是吴道子挥毫画就,有意为之的两三痕淡墨。半宵中秋宴,抚过琴,饮过酒,也在月下湖风里走过,却连那衣上的中缝都仍还居中得不偏不倚。而白龙却偏偏在他那么整齐的时候,想到了他最狼狈时的模样,其实如沈夜华这般以春山为形,玉松作骨的人,即便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人前,也很难让人觉得他是狼狈的,这是得天独厚的风采。天公是不公的,就像有些人纵使金玉满堂,锦绣遍体,也不见富贵。
     可白龙见过沈夜华的狼狈,发冠松垮,青丝飞散,冠玉似的脸上有伤有脏,还披着一身的血污,倒在他的剑下,一心只求速死的颓靡。
     沈夜华所提的积年药钱,约莫就是这桩他们之间纵使彼此不提也绝对忘不掉的旧事了。白龙面上浮了层笑意,目光瞥了开去,望向了无风水面的月影。而他右手随性地一伸,在衣袖上移时露出了腕上一道颜色已淡的伤痕。这伤便是那次交手,沈夜华给他留下了的,当时伤得极深,当场断了他右手的手筋,一度连白龙都以为,自己的右手大约就要那么废了。甚至,在囚禁春秋十二楼的那段时日里,白龙用左手也练出了一笔柳筋颜骨来。
      不过,天意弄人,他当年练功未能顺利练到下一层,留了隐患,以致于后来的走火入魔,剑走偏锋;却也使得他决意要与独孤庄同归于尽的时候棋差一招,独孤庄没杀成,他也没死成。而在濒死状态下,他始终练不到的境界水到渠成,救回了他一条命,也还了他一条臂膀。
       或许是老天存心要白知道,这是赐恩,所以还留着这疤给他,要他铭记,也要他明白,经历的一切,不是一场梦。
      而现在,他也就把这疤拿给沈夜华自己看看,到底是谁欠谁的药钱,更多些。
      陈年往事,似乎在他们彼此的玩笑里,就一笔勾销了。从前,白龙是觉得一笑泯恩仇这样的事,是七侠五义里才会有的,也过于浪漫的情节。可眼下这一刻,真的自己体会到了,才忽然就明白了。事过境迁,物是人非,死都死过一回了,又有什么仇,什么怨是不能放下的。当年的事,是他疯魔在先,他认了自己的错,付出过代价。如今连沈夜华都不计较了,他又有什么可端着不放的呢?
      也或许,真的是累了,反正争也争不过。就似碰上了天榜的高手,左右既然是个死,不如就在地上躺平了,还还什么手呢?
      “他问我想不想见,我说想,便就来了。”白龙坦然地道,没有矫饰什么,就似是说着一件极平常的事。就像是人说起自己的窘迫的事来,若自己吞吞吐吐,把羞赧写满在脸上,就难免贻笑大方。可如若自己都看淡了,听者便也很难生出有意取笑的心来。
      他听沈夜华说下去,头却始终看在水面上,未曾转过来。
       “你这话说得,就好像这阴阳术是你想学就能学的东西,只是你不想学便不学罢了。学成我这样,是要天赋的。”他说着自夸的话,却依旧自若,也似平常,“有句话你当知道,‘善易者不卜,知易者不占’,阴阳术或许不及《易经》博大精深,相通的地方却多。我从来不替自己推演任何。倘若我是个爱逆天而行的人,我十三岁那年就该算到了,那以我的性子,自然立刻就要咒死你的,绝不会让你长到这么大。”
         说着,白龙及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        “做都做过了,如今去想该不该,也只能懊悔,不如不想。至于……你说我是她的知己……”白龙又笑了,这才把头徐徐转回,又看向了沈夜华,道,“我倒有点分不清,你这是高估了我呢?还是在寒碜我?”
        “中秋,是该阖家团圆才是。你不该一直在这里同我浪费时间。这冷风冷月,是该孤家寡人慢慢地赏,慢慢地看,才有滋味的。”

未名七郎。沈夜华
“这太难了。”
沈夜华摇了摇头,双眸蜻蜓点水般掠过白龙秀逸的尊容,寄眺藏进月影的湖边柳,夜风穆穆,拂得婆娑舞影动,缦回之间,犹如楚巫翘袖折腰的不胜春,将这满湖的清秋冷落又截去一半。
善易者不卜,知易者不占。这样约定俗成的道理,就像侠以武犯禁,儒以文乱法,从来不是无知者无畏,愈知,而愈难自持。谁不想握着命数乾坤,步步行于人前,团满的一生无错。伏羲神农,轩辕周文,创卦而演化天命,炎帝终不得自救,紫微星至今成恨。千古实证,天意不可违。即使前例至此,依然是前赴后继,无可避免。
所以沈夜华道:难。如若他可推晓阴阳,算绝无漏,他定要不惜不顾的去逆朝歌寿数。人在许多事上,偏执难放。与其如此,不若顺遂,也少了一番头疼。
而其间旁门左道,咒怨一说,他是不信的。
白龙与他开着玩笑,他也就噙着淡淡一笑,并不争论。等闻进了白龙极轻的一声叹,才侧眸睇回,从那缕挂在白龙嘴角,甚有哂意,能品味出几分落寞的笑里,将话锋转了去。
瘦西湖上繁攘的风,忽地凉了一凉。本有酒意微醺,三言两语里暗涌自生的沸热,使他皑若雪的肤上生了绯,如今也被拂的,霎时清醒。
他为何与小白龙,平白无故,说了这样多的话。他也道不明白。他明明不是个话多的人。或许,他将这称之为,惋惜。
“你不是说,赢家也当谦虚些吗。我没有刻薄人的爱好。”沈夜华说,他没有刻薄人的爱好。那这样的话,自是在回应白龙,他所言的不虚。知己两个字,不能轻言。连山眉能为他推之做知己,墨逍能推之作朝歌的知己吗?他觉得不可。白龙知道吗。白龙清楚,也深深明白朝歌为人。所以才有独立临风,不肯相见的犹疑。
琢磨这赢家的称谓,夜华回想这漫漫十余载的路,其实他很顺遂。他一生中,除了那不记事的年纪,未曾吃过什么苦。最难堪的两次,一次是朝歌予他的当胸一剑,几近情决。一次,出于眼前这位少年的手笔。可那点惊鸿浮雁的事,在荏苒倥偬里,也就并不太能算作不平。
因而,他看待世事,向来轻拿轻放,无所谓偏执的积念。因而,他现在与白龙对视,已能有一份极平常的心了。也许,对上白龙这样的少年,谁都不愿苛责。
未几,伴着白龙清辉落笔书的轮廓,闲风弄月般雅若的话飘来。沈夜华扬了一扬嘴角。
口是心非。沈夜华没戳破白龙假掩的窗户纸。冷风冷月,孤家寡人,一连四个慢,好像真的把在甲板餐风饮露,揽怀孤独的事说来极逍遥。已然忘了自己才堪堪说过,想见,便来了的话。真是个孩子。
“同我走吧。等到有些爱强人所难的人找出来,你还是要去的,那又何必。”
夜华递来了台阶,单手负于身后,静静等了一会儿白龙。湖风已殆去他袖管襟领落的酒气,萧散清绝的眉目,犹外深邃。
他未看白龙,慢慢转回身去,向着他来时的路走出几步,稍停,侧着半边身,弹墨的衫未乱,袖袍盈满风,使他近在咫尺之间,远若千山万水之外。他忽的想起白龙说,十三岁。偶然能拾的记忆中,约莫是朝歌提及过,白龙小墨逍十一岁。那也就是小他整七岁。他二十岁的时候,鸿儿已经在朝歌的腹中了。
“我记得鸿儿同你关系不错,他十月的生辰,尊驾愿意来吗。”

小白龙
      沈夜华说,这太难了。
      他如温玉璆然的声被风声递来,同这舫上的丝竹声一样飘向瘦西湖彩琉璃似的水面,再浸到那溶溶月影里。谁不知晓,沈夜华是旷世之才,无所不会,甚至无有不精。因而从他口中吐出的一个“难”字,似乎比这难字本身还要难些。若是从前的白龙,或许会从容地说,若能有“不妄取,不妄予,不妄想,不妄求。”的境界,纵使是那司命星君手里的簿子递到了手上,也是无谓一看的。做不到的,也不过是庸庸碌碌之辈,是难舍爱恨,不离娑婆的凡俗罢了,活该在世上颠来倒转的红尘里,世世磋磨。可他如今却不会说那样的风凉话了,未曾见识过,亲历过爱恨的人,怎么配说一句无欲则刚,那样的无欲,肤浅,轻如鸿毛,不值一提。
       他生来,也并不就已经是一个寡欲冷情的人的。
       只是在他如今渐渐回忆起来的童年时光里,似乎不是被关在典籍成山的屋中研习阴阳术,就似乎是在形形色色的人前,演一个他们心中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的“小白龙”。这凤舫是歌舞坊,百姓眼中雅乐集会的地方,可上得来的人,又有几个人能将舫上的歌女舞伎当那天上的神仙看。真心爱这乐律的又有几人,又有多少人都盼着自己能在叶小未成荫的时候便名闻天下,得个好听的花名,就好在寻常百姓眼中,扮一个天仙佳人。可谁又能比小白龙出名得更早,扮神仙扮得更像。若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,还要不要如此。
        答案绝对是否定的。白龙最清楚,出名太早,风头太盛,会守不住自己的心,结局不外乎是,要么死,要么疯,要么遁入空门万事休。白龙是幸运的,疯着十年,死了一回,最终还是有一个死生挚友,将他从自我放逐的境地里,一把拉了出来,才有了新生。
        在他的新生里,就只还有那么一桩遗憾未放下。如今也好了,在那木匣沉湖之后,也尽可放下了。眼下除了心疼买来那块独山玉的钱外,再没什么不能释怀的了。就连钱,也是可以问墨逍讨回来的。若他不给,便闹,十分为难时,哭上一哭也没什么不可以的。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的架子,他从来不在乎的。
       如此想,他眼里的这个沈夜华,就渐渐地顺眼起来。小白龙端详过他玉长的身,忽而心里有些欣慰,因为输给他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,朝歌能同他在一起,似乎就是理所当然的。小白龙也推算过不少的姻缘,从没有他们这般,如此严丝合缝地相配的。就仿佛前世应是一块连城璧,碎成两半后遗落日东月西,一个成了沈夜华,一个成了公冶朝歌。
        “哦,你管你这叫不爱刻薄?”白龙轻飘飘地道,“还真是,不是一家人,不进一家门呐。”
        白龙说着,甚而摇了摇首,表示了他的无奈,更有一种,“我怕了你们全家”的态度。公冶朝歌的一张嘴,是合该登上剑陵志神兵榜的利器,从前他不了解沈夜华,听墨逍说来似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可今夜也算见识了。倒也不知道他们夫妻平日相处,是谁说赢谁更多些。
       于是,再听到沈夜华邀他一起走的时候,白龙当即便回绝了。
       “不要。”他果断地道,人又在栏杆上靠得更懒了些。
       “我才不上你们的当呢,只怕是你们鸿儿的生辰晏上少个变戏法的,才诓我去。”白龙又摇了摇头,“给钱也不去。”
       本来,话题就该终止在这儿的,白龙也靠在栏杆上,岿然不动,连目光都转了出去,不再去看沈夜华。
       然而那抹玉山的影就始终映在他的余光里头。“敌不动,我不动”的战略终于还是白龙先输下阵来,他撇了撇衣袖,理了理前摆,就似没说过刚才那席话般地站了起来,徐徐地走到了沈夜华身边。
        “走走走。”他妥协了。
        末了,还是有一声叹,认命了似的叹。只求公冶洲主今夜兴致好,酒喝得多些,早早地醉了。

未名七郎。沈夜华
沈夜华玉树琪英般的身,为月辉笼下,拓得清冷之外的萧疏淡漠更甚。白龙直白地推拒,连余地也没留,寥廓旷远的长天之下,瘦西湖上,风更冷,拂的更乱。
唯他有八风不动的静,渊渟岳峙的稳,连衣袂都贴度修身,听玉佩激荡得窸窣而隽永。
沈夜华极少输棋。无论形势在何等境地,下风败局已是大不可逆。因为,沈夜华向来都守得住性。曾几,三战未有,他袖手旁观九洲两度,旁人安他的罪名,尤以‘窝囊’两字,还算是客气。他自风雨不动安如山,清风明月拂岗来。全因他深谙着,潜龙勿用。以至三战大胜之下,名声再度风头两无,他却放言至此再不介入两盟,功成,身退,也是他的亢龙有悔。
他与朝歌是极像的。他们行事,全以喜恶。世人易无情。今一时捧上天的人,下一朝踩进淤泥,毫无动容。他不会去随人云亦云,他也绝非一成不变。
同那些在未名七郎盛名里沉吟出个沈安臆想的人相交,为的什么?为那顾影自怜自爱的一腔赤忱吗?他宁可见白龙,这一座凤来仪舫蕴藉,都未必得的那点坦荡。
有些人,以梦为鹿,亡与桎梏,终了一生,一无所得。而他,十八岁起,就明白了那一件一往而深的事。他的心是有依归的,饱满地,没有一丝隙需去灌溉。少年呢。少年所谓的遗憾,以他看来,哪里有沉舟侧畔,病树前头的难平。
他做出的这份邀请。不过是早晚。应白龙所说。赢都赢了,要大度,要自若些。
那轮月,那袭白衣,谪落了凡般随风行至他肩旁。沈夜华侧眸睇的那池滟滟湖光,霎那等闲般没了一丝风情。少年镜流般的眼里虽是无奈,更盛起皎皎地光彩,照着明月,慑了月华。弥望之中,沈夜华弯起唇
就是这样的少年,才让人追忆少年,向往少年。谁人渴慕的少年两字,不应是白龙如此。
让人由衷的,想逗弄消遣一番。沈夜华试想白龙若知他眼下心思,不免笑意噙的更深两分。白龙定是不喜欢他拿他当个弟弟看。然而,人所想的自己,往往于旁人眼中所看,截然不同。
他听得白龙一声叹。知那叹,为着未卜的局势。毕竟朝歌嘴里冒出的话,想来诛心之极,已叫少年尝过满满的滋味。他想说,他也不例外的。朝歌那爱促狭打趣的毛病,往往令他也是,束手无策,缴械投降。
一转眼过,已十余年夫妻,始终不变。
“赔你的。”蓦地,夜华手里多了一枚腰系的玉佩,正是他浑身唯一的坠饰。递进白龙手心,便缓缓撤回五指去,负于背后,朝前引路行。
自是赔那沉湖的玉匣中物了。他不欺负孩子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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